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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提前结束支援任务的陆知青,搭着运送建材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回到了清河屯。

时近初秋,田里的玉米已有一人多高,墨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吐出淡黄色的缨子。远处的麦茬地里,新一季的豆苗已经破土,星星点点的绿意点缀着黄土坡。熟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近乡情更怯。陆知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紧紧攥着帆布包里那几本新买的书——《高中数理化精讲》、《优秀作文选》,还有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这一个月的分离,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林晚晴在他心里占据的位置,远比“需要帮助的学生”更重要。她的坚韧、聪慧以及在逆境中不灭的求知欲,像一块磁石,深深吸引着他。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陆知青跳下车,道了谢,背着行囊向村小学走去。他第一时间想去看看校舍,也隐隐期待着,是否能在那条熟悉的路上,遇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村小学比他离开时更加破败了。院墙的裂缝似乎更大了一些,荒草几乎淹没了通往教室的小径。他推开虚掩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教室里,几张破旧的课桌歪歪扭扭地摆放着,黑板上还残留着他离开前写下的粉笔字,已经被灰尘覆盖得模糊不清。

一股酸楚涌上陆知青的心头。教育的火种在这里是如此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陆老师?是陆老师回来了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知青回头,看见王小丫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眼睛里既有惊喜,又有几分畏惧。

“小丫!”陆知青露出温和的笑容,朝她招手,“是我,回来了。”

王小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了进来,仰着头看他:“陆老师,您真的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以为您不教我们了呢。”

“怎么会,老师答应过你们的。”陆知青蹲下身,看着小姑娘明显清瘦了些的脸庞,心里不是滋味,“我离开这些天,你有没有自己练习写字?”

王小丫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我……我爹不让我来找晚晴姐学了……我都是自己偷偷写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扭的字。

陆知青接过那些烟盒纸,看着上面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心头巨震。他能想象到林晚晴和他离开后,这些孩子,尤其是林晚晴本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写得很好,小丫,你很有毅力。”陆知青压下心中的波澜,鼓励道,“坚持下去,知识学到肚子里,别人是抢不走的。”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新华字典》,“这个送给你,以后有不认识的字,可以自己查。”

王小丫看着那本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字典,眼睛瞬间亮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小脸通红:“谢谢陆老师!”

“去吧,别让人看见。”陆知青摸了摸她的头。

王小丫用力点点头,像只快乐的小鸟,抱着字典飞快地跑走了。

陆知青站起身,心情沉重地走出校舍。他必须立刻见到林晚晴。

而此刻,林晚晴正在自家玉米地里锄最后一遍草。秋老虎依旧厉害,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短发,贴在皮肤上。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衫,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腿。

她心里计算着子,陆老师应该快回来了吧?这一个月,她度如年。除了劳作的辛苦和赵家时不时的扰,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孤独和对他处境的担忧。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让她心里充满了不安的猜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她猛地直起腰,循声望去。

地头的小路上,陆知青站在那里,风尘仆仆,肤色黝黑了许多,人也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正定定地望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中只有玉米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陆……陆老师?”林晚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尘,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心跳如擂鼓。

“晚晴。”陆知青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看到她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可,眼底那份倔强的光芒也未熄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晚晴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所有的委屈、担忧、孤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失态。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陆知青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他很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他回来了。但他知道,在这个保守的村庄,他不能。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靠在田埂边,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本新书和信纸信封,递给她:“给你的。在县里买的。还有这些,以后我们可以多写信。”

林晚晴看着那几本崭新的、她渴望已久的辅导书,还有厚厚一沓信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她不是爱哭的人,爹娘走时她都没怎么掉眼泪,可这一刻,陆知青这份看似平常的关怀,却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陆老师。”她接过书和信纸,紧紧抱在前,像王小丫抱着那本字典一样。

“别哭,”陆知青的声音异常温柔,“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林晚晴猛地摇头,抬起泪眼:“不,不怪你。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她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走了,我才更明白,有些路,只能靠自己走。你教给我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

陆知青看着她泪痕未却目光坚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激赏。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两人在地头简单交流了分别后的情况。陆知青隐去了工地调查报告和副县长关注的事情,只说自己完成了任务。林晚晴则轻描淡写地提了提赵有才的扰和“地下教学”的失败,更多地是询问他在工地是否辛苦。

虽然都刻意回避了沉重的话题,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更深层次的情感,在彼此的目光交流和简短的话语中静静流淌。

然而,陆知青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清河屯。

赵老栓家,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爹!他就这么回来了?公社怎么没多留他几天?”赵有才气得在屋里团团转。

赵老栓阴沉着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来,这小子有点门道。工地那边也没为难他。”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跟林晚晴那个小贱人……”

“闭嘴!”赵老栓呵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现在人回来了,明面上我们不能动他。但是……”

他眯起眼睛,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不是看重那个破学校吗?不是想教书吗?好啊,我看他能教出什么名堂!还有林晚晴,她不是能吗?秋收快到了,交公粮、出义务工……有的是‘照顾’她的机会!”

赵有才眼睛一亮,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明的不行,就来阴的。利用手中的那点权力,在规则范围内,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寸步难行,最终要么屈服,要么待不下去。

一股新的暗涌,开始在清河屯积聚。陆知青的归来,并未让矛盾消弭,反而可能促使赵家采取更隐蔽、更系统的手段。而陆知青和林晚晴,一个带着更坚定的信念和可能的外部助力,一个在磨砺中愈发独立坚强,他们将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第7章:新的战场与无声的成长

陆知青回到村小学,面对的是一片更加凋敝的景象和寥寥无几的学生。

之前还有七八个孩子断断续续来上课,现在除了王小丫和另外两个实在家境贫困、无人管束的男孩,其他孩子都被家长勒令留在家里帮忙活了。显然,赵老栓的影响力在持续发酵。

陆知青没有气馁。他先是花了一天时间,彻底打扫了教室,修补了破损的窗户,铲除了院里的荒草。然后,他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耐心地与家长们沟通,试图打消他们的顾虑。

“孩子认几个字,将来去外面打工,至少能看懂招牌,算明白工钱,不容易被骗。”

“现在政策好了,读书不光是当官一条路,学门技术也要有文化底子。”

“学费书本费,实在困难的,我可以先垫着……”

他的态度诚恳,理由也实在,打动了一部分犹豫的家长。加上王家大婶等一些明事理的村民暗中帮腔,慢慢地,又有三四个孩子回到了课堂。虽然学生依然不多,但总算保住了一点基。

陆知青调整了教学方式。他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语文算术,而是结合实际,教孩子们认识农作物,讲解简单的科学常识,甚至带着他们测量土地,计算面积。他把课堂有时搬到院子里,有时搬到田间地头,让学习变得生动有趣起来。他还利用从《农村实用科技》上学到的知识,尝试着在学校的空地上开辟了一小块试验田,种了些蔬菜,让孩子们参与管理,学习基本的农业技术。

他的这些努力,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悄悄改变着一些人对“读书无用”的看法。

与此同时,林晚晴也迎来了新的“战场”——秋收。

秋收是农村一年中最忙碌、最关键的时节。不仅要抢收玉米、大豆等作物,还要及时晾晒、脱粒,然后按照定额上交公粮。剩下的,才是农户自家一年的口粮和微薄的收入。

赵老栓果然开始利用职权“照顾”林晚晴了。

分配任务时,把最远、土质最差、收割最难的地块分给她;安排交公粮的时间,故意把她家排在最后,让她在粮站排长队,耗费大量时间和体力;组织村民出义务工修缮河堤,给林晚晴分配了远超她体力承受范围的土方量……

这些手段,看似都在“规则”之内,却像软刀子割肉,一点点消耗着林晚晴的精力,试图压垮她。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磨砺的林晚晴,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默默承受的孤女。她沉默地接受了所有不公平的分配,然后用更加拼命的方式去完成。

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玉米叶子划破了手臂,豆茬扎穿了薄薄的鞋底,她吭都不吭一声。挑着上百斤的粮食走几里地去粮站,肩膀磨破了皮,就用旧布垫着继续挑。挖河堤的土方,她一点一点地挖,一筐一筐地抬,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老茧。

她的坚韧和沉默的抗争,反而赢得了一些原本看热闹的村民的尊重。私下里,开始有人议论:

“晚晴这丫头,是真能吃苦!”

“赵老栓这也太过分了,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

“是啊,看她那小身板,那么重的活,造孽啊……”

甚至有一次,林晚晴在挑粮途中体力不支,差点连人带粮摔进沟里,被路过的一个平时不多话的老光棍扶了一把,还默默帮她挑了一程。

陆知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这是赵老栓的伎俩,却暂时无法直接涉。他只能在精神上给予林晚晴最大的支持。他利用晚上的时间,去帮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剥玉米、收拾院子。更多的时候,是给她辅导功课,和她讨论书里的内容,帮她解答自学中遇到的难题。

煤油灯下,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讲,一个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是林晚晴一天中最安心、最充实的时刻。知识的海洋让她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现实的严酷。陆知青不仅教她知识,更引导她思考,开阔她的眼界。他跟她讲外面的城市,讲大学里的生活,讲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

“晚晴,”有一次,陆知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参加成人高考或者函授?一样可以拿到文凭,改变命运。”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跳。成人高考?函授?这些词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她以前只敢想着把高中课本自学完,从未敢奢望还能继续深造。

“我……我可以吗?”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冀与不确定的光芒。

“当然可以!”陆知青肯定地说,“你的基础很好,又这么努力。只要坚持下去,一定没问题!我可以帮你找资料,辅导你。”

希望的火焰,再次在林晚晴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她找到了新的、更清晰的目标。眼前的艰辛,似乎都变成了通往那个目标的阶梯。

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汲取着一切知识。同时,她也开始留意报纸上(陆知青订的)关于成人教育的消息。

那个装着麦种的布袋,一直被林晚晴珍藏着。那颗麦芽已经长成了嫩绿的麦苗,虽然弱小,却生机勃勃。她把它移栽到了一个小瓦盆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在阳光下舒展叶片。

这株麦苗,仿佛是她自身命运的写照。在贫瘠、压抑的环境中,依然顽强地寻找着生长的方向。

秋收在忙碌和压抑中接近尾声。林晚晴以惊人的毅力和效率,完成了所有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赵老栓都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她在村民中的口碑,悄然发生着转变。而她和陆知青之间,那种在共同抗争中滋长的心心相印的情感,也愈发深厚和稳固。

然而,赵家父子会就此罢休吗?显然不会。一场更大的风波,或许正在酝酿之中。林晚晴的求学之路,又将会面临怎样的新挑战?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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