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熙儿回到公寓,心脏还在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动着,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夏南津攥握的力度和温度。那感觉如同烙印,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盖间。黑暗中,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夏南津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低沉而执着的质问,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他看穿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这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狂跳的心率渐渐平复,她才撑着起身,踢掉鞋子,赤脚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难以洗去心底那份莫名的烦躁和疲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带走表面的尘埃,却带不走那份浸入骨髓的倦怠。夏南津的话,他执着的眼神,还有那份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都在她脑海里盘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睡衣,虔熙儿感觉精力几乎耗尽。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只想立刻沉入梦乡,将今晚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疲惫如同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她准备关掉床头灯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连续不断的震动打破了房间的宁静。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周柏。
她的心猛地一揪。看着屏幕上的未接电话,内心挣扎着是否要回复时,手机再次执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显然就是周柏的名字。那闪烁的名字像一刺,扎进她疲惫的神经。
心中复杂的情绪升起,犹豫了片刻。虔熙儿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也许,是今晚与夏南津的对峙耗尽了她的防御,也许,是内心深处对周柏始终存有一份无法磨灭的愧疚。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像是许久未曾饮水的旅人。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风声,又像是车辆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柏带着浓重醉意、含混不清的声音:“熙儿,你终于……接电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哽咽,听得虔熙儿心头一紧。
“是我。”虔熙儿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睡衣的布料,“周柏,你喝酒了?”
“喝……喝了一点……”周柏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呢喃,“不喝……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虔熙儿……你告诉我……分手……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后悔?”
他的问话,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虔熙儿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角落。后悔吗?她问自己。或许有过瞬间的犹豫,对那段温暖时光的不舍,对伤害这样一个真诚之人的愧疚。但绝不是对分手这个决定本身的后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给予周柏所期望的、同等炽热纯粹的感情,那种骨子里的疏离和无法言说的空洞,让她注定无法真正投入。继续下去,对他才是更深的残忍。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尽管执行起来,同样让她感到钝痛。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回答。
得不到回应,周柏的声音带上了更浓的哭腔和绝望:“我很痛苦……熙儿……真的……太难受了……这一个月……我像死了一样……但我……明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酒醉后的、伤感的通透,“你不爱我……对不对?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有……真正爱过……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虔熙儿闭上眼睛,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这句她一直避免去直面,却也心知肚明的话。她轻声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足以砸碎最后一丝希望:
“对不起,周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这……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再见……虔熙儿。”
说完,不等她回应,电话便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作响,像是在为一段感情敲响丧钟。
虔熙儿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她此刻晦明难辨的心境。她和周柏应该是彻底画上了句号。她伤害了周柏,这是她无法推卸的罪责,但她必须这么做。为了周柏,为了自己,为了她们2人。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所有纷扰。她关掉了台灯。卧室陷入一片黑暗,她拉高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她才在精疲力尽中渐渐睡去。
…………………………
而关于夏南津,那晚近乎摊牌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让他知难而退。相反,他非但没有收敛,开始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密集的姿态,出现在虔熙儿生活和工作的每一个角落。
周一早上,虔熙儿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就看到部门经理殷勤地陪着一位客户在办公室介绍公司环境和工作人员。虔熙走进一看,才发现是夏南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神情专注地听着介绍,目光却在她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掠过,带着一种不明觉厉的深邃。
“小虔,来得正好。”经理看到她,招了招手,“这是夏总,昨晚都见过了吧。是这样的,夏总对我们前期的设计草案有些疑问,你主要负责这一块,过来跟夏总详细解释一下。”
虔熙儿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整个上午,她和夏南津都是在会议室单独讨论的。他的问题专业、犀利,甚至有些刁钻,完全围绕工作,让人挑不出错处。但每当她解答时,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专注倾听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身体,都让虔熙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再是那晚在楼下情绪失控的男人,而是变回了那个冷静、精明、掌控力极强的总监,无任何逾矩的动作,这让虔熙儿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夏南津都会准时报到。团队加班,他会“恰好”带着宵夜出现,以慰问员工的名义,大家都有,但是虔熙儿的总是不一样。那份特意放在她桌上的、她偏好的无糖果茶和菠萝包,她拒绝的话更显自己矫情,她有点无所适从。
夏南津还会“顺路”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偶遇”虔熙儿。打个招呼,然后理所当然地和虔熙儿同坐,谈论的依旧是工作上的问题,仿佛真的只是碰巧。夏南津知道虔熙儿公寓的具体楼栋和单元,虽然不再像那晚一样在楼下堵她,但她好几次晚上回家,都看到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外不远处的路边,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他模糊的侧影,有时在打电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车子才会悄然驶离。这种沉默的守望,比直接的纠缠更让人心悸。
这晚,她又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她依旧无视。但见夏南津已经打开车门朝她的方向抬脚。走到虔熙儿跟前时还愉快的跟虔熙儿打了招呼;“嗨,好巧。”虔熙儿无奈但语气无奈直接挑:“夏南津,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夏南津状作疑惑语气稍等挑逗:“熙儿,我也住这里。你再讨厌我也不能不让我回家吧?”
虔熙儿顿感脸上一热,她一时无语便自顾自地走进单元楼。夏南津也随即抬脚跟在虔熙儿身后走进单元楼。
虔熙儿快速地按下3座电梯,不一会儿就到了1楼。虔熙儿示意夏南津先进,夏南津无视般一动不动。虔熙儿见状便抬脚走进电梯,并加快自己按电梯关闭的速度。没等电梯门闭合,就看到了一双精致的黑色皮鞋坦然地走进。
虔熙儿泄气般的退到电梯角落。电梯内安静得可闻针落。如经历了半个世纪之久,“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了11楼,虔熙儿逃也似得走出电梯。夏南津盯着虔熙儿匆忙的步伐,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这天,部门又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应酬。毫无疑问,夏南津又在场。他依旧饭局焦点,谈笑风生,运筹帷幄,掌控着全场节奏。
饭局结束,领导了然般地安排:“小虔,你和夏总住得近,你送送他。”
这一次,没等虔熙儿开口,夏南津抢先道:“李总,不用麻烦了。我叫了代驾,应该马上就到。时间不早了,让她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夏总真是体贴下属,那好,那好。”
虔熙儿有些意外。夏南津的态度似乎已经不再不在意自己。他是觉得无趣放弃了吧?心里不由得到大大地送了口气。
然而,第二天上午,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条限量版的羊绒围巾,颜色是她很少对外人提及、但非常喜欢的雾霾蓝。盒子上方有个巨大的卡片,上面署名正是夏南津。
同事投来艳羡或探究的目光,虔熙儿却只觉得那盒子烫手。中午休息时分,她拿起盒子,径直走向夏南津的临时办公室。
敲门,进入,将盒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叩”声。
“夏总,谢谢您的好意。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的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夏南津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她,没有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不喜欢这个颜色?”
“这与颜色无关。”虔熙儿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于公,我们是甲乙方关系,收受贵重礼物不合规矩。于私,”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地划清界限,“我们之间,没有需要赠送这种礼物的情分。”
夏南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一条围巾而已,不算贵重。只是觉得适合你。” 他避重就轻,试图淡化礼物的含义。
“不需要。”虔熙儿拒绝得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她转身欲走。
“虔熙儿。”夏南津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力量。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僵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他那迫人的存在感。
“我想说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自尊心作祟。”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在认真的追求你。”
虔熙儿猛地转过身,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你的认真,对我而言是困扰。”她冷冷地说,试图用冰封的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那就困扰着吧。”夏南津近乎无赖地回应,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总好过你把我完全屏蔽在你的世界之外。至少现在,你不得不正视我,不得不思考关于我的一切,哪怕想着怎么拒绝我。”
虔熙儿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无法在言语上说服他。这种全方位的、密不透风的“进攻”,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就像一个高超的猎手,不再急于捕捉,而是耐心地、一步步地收紧包围圈,侵蚀着她的空间和防线,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再多说,拉开门,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虔熙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