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碘伏棉签擦拭皮肤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两人呼吸声。
虔熙儿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周柏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摆布，目光却像烙铁一样，紧紧锁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带着审视，是压抑的，无奈而决绝的？
伤口已经处理完毕。2人都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不断膨胀，挤压着公寓里有限的空间，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周柏喉结滚动了一下，涩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地打破了死寂：
“梁旭莘……”他顿了顿，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揭开一个血淋淋的疮疤，“是谁？”
虔熙儿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碘伏差点脱手掉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抿紧了嘴唇，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但那瞬间僵硬的脊背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已被周柏尽收眼底。
周柏看着虔熙儿的反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瞬下沉。他其实并不需要她亲口承认了。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虔熙儿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公寓。这里充满着她的气息。周柏深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的继续说道:“我下午去了你的公寓。那本书，我看完了。熙儿，我需要你的解释。”
下午，周柏去了一趟虔熙儿在A市的公寓拿东西。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与神对话》，那是她们的相识之书。便拿起翻读。
书很旧了，边角有些微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首页是虔熙儿的名字和手机号。他突然鬼使神差猛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扉页上，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很显然着不是虔熙儿写的。：“给熙儿:愿你的神，终究指引，抵达我无法陪伴的远方。 ” 落款是一个字母 — X
周柏拿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随后便订了来S市的机票。
“所以……”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虔熙儿耳中，“是因为他，对吗？”
虔熙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愣愣的看着周柏，她看到了他痛苦的模样，看到了他眼中倒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她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周柏看着虔熙儿低垂着的面庞，看着她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他在这场关系里，倾注了十分的真诚和热情，他之前就知道的，熙儿并不爱自己。可是如今，他累了。
“熙儿，”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慌，“我们分手吧。”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虔熙儿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解释是徒劳的，挽留更是虚伪。她确实很自私地利用了他的喜欢，她辜负了他的真心。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字，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无力：
“对不起。”
周柏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表示没关系，但他失败了，只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我订了明早最早一班飞机回去。”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的距离感，“你……在S市，好好照顾自己。”
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拿起自己随手放在玄关的外套。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咔哒一声，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虔熙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关门那一声轻响，却在她心里激荡出巨大的、空洞的回音。她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S市的夜景依旧璀璨，飞天湖映着城市的灯火，安静而遥远。这个小阳台，这个她以为能带来安全感的角落，此刻却无法给她任何慰藉。
这一夜，注定无眠。
周柏坐在楼下花坛冰冷的边缘，仰头望着那座公寓楼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直到那盏灯在凌晨时分熄灭，他才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向街角等候的出租车。
早上醒来，虔熙看到组传来了消息，由于前期协调和后续设计方案的调整，S市的预计要延长到明年一季度才能完成。这意味着，虔熙儿还需要在这南方城市待上至少三个月。她当即决定今天不去上班，她要回去一趟A市，收拾些春天的，没有那么厚重的衣服。
再踏进A市自己那间熟悉的公寓，一股混合着尘埃和淡淡栀子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茶几处换了一束新的栀子花，大概是周柏带的吧。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花瓶旁边——那本《与神对话》。
她看着那本被翻看到最末页的书，轻轻拿起、又被轻轻合上。然后将这本书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小佳发来的信息：“熙儿，你回A市了吗？晚上一起吃饭啊！老地方？”
虔熙儿看着屏幕，迟疑了片刻。便回复了一个“好”字。
晚餐约在一家她们大学时常去的川菜馆，烟火气十足，人声鼎沸。虔熙儿到达时，小佳已经在餐厅里了。看到虔熙儿，兴奋地挥手示意。
“工作很累吗？你又瘦了。”小佳一边带着怨怒和一丝丝嫉妒的语气说话，一边熟练地给她倒上茶水。
虔熙儿勉强笑了笑，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还好啦。”
几口热菜下肚，寒暄过后，小佳终于察觉到了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试探着问：“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和周柏有关？他这次没送你过来”
听到周柏的名字，虔熙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小佳关切的眼神，知道终究是瞒不过的。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们分手了。”
“什么？！”小佳惊得差点掉了筷子，眼睛瞪得溜圆，“分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你们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虔熙儿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就昨晚。在S市的时候。”她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我的问题。我……太自私了，辜负了他的喜欢。”
小佳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的神情。她看着虔熙儿，这个从大学时代起就亲密无间的朋友，她见证过她最炽热明媚的时光，也陪伴她度过最消沉的子。她太了解虔熙儿了，了解她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是因为……梁旭莘吗？”小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虔熙儿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茶杯，指节微微泛白。这无声的默认，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感慨：“我就知道……小熙，你要学会忘记他。梁旭莘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小佳作为虔熙儿和梁旭莘爱情的见证者，小佳比任何人都清楚，梁旭莘对于虔熙儿意味着什么。那是虔熙儿倾注了所有热情和灵魂的初恋。
虔熙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低头自顾自地说：“我也知道。所以我接受了周柏，试着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他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包容绅士，体贴入微。可是……我回馈不了他，其实我们大概一直都知道问题所在，只是不敢面对。总是在粉饰太平，这段关系里面我们都是痛苦的。”
她抬起眼，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其实昨晚说分开的时候，我更多的是“解脱”，我真挺自私的。连分手都是别人提的。”
小佳握住她冰凉的手，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可是熙儿，人生是自己的，你不能永远活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的阴影里，你也需要真正地放下。你也需要自己积极主动的脱离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
虔熙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为周柏、为自己、为梁旭莘。
“哭出来就好啦！你看我！当年不就这样！男人嘛，下个更好下个更乖～”小佳边忙得给虔熙儿递纸巾边往她碗里夹好吃的。
虔熙儿听到小佳提起当年，那不就是夏南津。随即止了眼泪，忙抬头看向小佳。但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小佳，夏南津……”
没等虔熙儿说完，小佳的双手交叉按在自己的心脏上，装出一副痛苦挣扎的样子：“别提这个禁忌的名字，我的禁脔～不属于我的帅哥。”
虔熙儿被小佳这副古怪的的动作、语气一下子就逗笑了。两人聊了好久好久，直到深夜。
虔熙儿回到在A市的公寓，已经是凌晨。虔熙儿再次打开行李箱，把那本书从行李箱里的夹层中抽出来，因为用力太猛，导致连人带书一起跌倒掉在地板上。她捡起落在手边的书本，轻轻地摩挲着封面，然后脆利落地把它放回来了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