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檐下,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晴的最后一条消息:“找个公共场合,等我消息。”
雨水斜打在玻璃门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奔跑,出租车溅起水花。她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
公共场合。这个时间点,最近的公共场合是……
她望向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窗,货架整齐排列,收银台前空无一人。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冲进雨中。
推开便利店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正低头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店里还有两个顾客,一个在泡面货架前犹豫,一个在杂志区翻看。
她走到最里面的座位区,点了杯热咖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包里,那张警告信被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她不敢现在拿出来看——万一有人监视,看到她对警告信的反应,就正中下怀。
手机震动,不是苏晴,而是妈妈:“还在加班?下雨了带伞没?”
林小鱼回复:“带了,马上回家。”
“鸡汤还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好。”
简单的对话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无论职场多么复杂,至少家是一个安全的港湾。
但她知道,今晚可能回不去了。如果苏晴说的是真的,有人在监视她,那么回家的路线可能也不安全。或者,家里也不一定安全——如果有人能远程控制公司打印机,也可能入侵她的个人邮箱或手机。
笔记本里关于“信息安全”的那一章她还没仔细看。现在她后悔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晴:“去第二图书馆,三楼西侧自习区,最里面的位置。带现金,不要用电子支付。现在去,我半小时后到。”
第二图书馆?那是个老旧的区级图书馆,晚上九点关门。现在过去来得及吗?
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图书馆九点关门,但如果有读者在里面,保安通常会允许待到九点半。
林小鱼把没喝的咖啡留在桌上,快步走出便利店。雨小了一些,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第二图书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点去图书馆?快关门了。”
“去拿本书,约了人。”
司机没再多问。
车窗外,雨中的城市变得模糊。霓虹灯在水幕中晕开,像打翻的颜料。林小鱼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有人通过打印机给她发警告信。
苏晴建议她避开公司系统。
明天上午十点要和前员工赵建通话。
有人可能在监视她。
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是周薇薇在警告她?还是张总的人?或者是其他不想让她深挖合同问题的人?
车子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时,正好九点。林小鱼付了现金,推开车门。
第二图书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的保安正在锁门,看到她,摆了摆手:“关门了。”
“师傅,我约了人拿重要的资料,就十分钟。”林小鱼尽量让语气显得焦急,“是工作上的急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九点十分必须出来。”
“好,谢谢您。”
她快步走进大楼。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光线昏暗。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用力跺脚才亮起。
三楼西侧自习区,一排排老旧的木桌,绿色台灯。确实有一个最里面的位置,靠近窗户,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一片漆黑。
林小鱼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公司法原理》。她看了一眼,书页里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别回头,别说话,等。”
字迹是苏晴的。
她遵守指示,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九点零五分。
九点十分。
九点十五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隔壁桌坐下。
“不要转头看我。”苏晴的声音很低,“继续低头,假装看书。”
林小鱼照做。
“你今晚收到警告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苏晴说,“技术部今晚的值班记录显示,晚上八点三十五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远程登录了行政部的打印机系统,发送了一条打印指令。”
“能查是谁吗?”
“账号显示是‘系统管理员’,但每个管理员登录都有独特的数字指纹。我查了,是张总之前的那个账号。”
张总。那个已经被辞退的副总,他的管理员权限按理说应该已经被收回。
“他还有权限?”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的权限没有被完全清除;第二,有人用他的账号登录,想嫁祸给他。”苏晴停顿了一下,“我个人倾向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太明显了。”苏晴说,“用已经被辞退的高管的账号做这种事,像是故意留下线索。真正想警告你的人,不会这么蠢。”
林小鱼明白了:“有人想误导我,让我以为张总是在幕后黑手?”
“对。但张总可能真的是幕后之一,只是作的人不想暴露自己。”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
“赵建的邮件,你怎么看?”林小鱼问。
“我查了邮件记录。”苏晴说,“赵建的邮件是从公司外部发送的,但经过了公司防火墙的审查——这意味着有人可能看到了邮件内容。”
“谁会审查?”
“理论上,只有网络安全部门有权限。但实际上,有些高管有特殊权限,可以看到所有进出的邮件。”苏晴的声音更低了,“周薇薇没有这个权限,但张总有。而张总的权限,可能被某些人……继承了。”
“周薇薇?”
“或者其他人。”
林小鱼感到一阵寒意。她以为自己在调查过去的问题,但可能已经触碰到了现在的利益网。
“那我明天和赵建的通话……”
“要打,但要做准备。”苏晴说,“第一,用一次性手机卡。第二,去公共电话亭。第三,通话前准备好问题清单,通话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内。第四,录音,但录音设备要检查,防止被扰。”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但主动联系你的前员工,要么真的想帮你,要么是陷阱。”苏晴顿了顿,“赵建五年前离职的原因,人事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但我查了当时的内部论坛,有人说他是因为发现了某个财务问题,被迫离开的。”
又一个发现财务问题的人。
林小鱼想起了张晓雅,那个往周薇薇抽屉里倒酸的前任。想起了笔记里提到的其他“知道得太多”的人。
这个公司像是一个巨大的过滤系统,把发现问题的人一个个过滤掉,留下听话的、不知情的、或者同流合污的。
而她,正在主动跳进这个过滤系统。
“苏晴,你为什么帮我?”林小鱼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安静。
“因为三年前,也有人帮过我。”苏晴终于说,“我当时发现了一个系统漏洞,可能让公司客户数据泄露。我上报了,但我的直属上司让我闭嘴,说会影响部门业绩。我坚持要报,他就开始排挤我。”
“后来呢?”
“后来技术部的一个前辈——现在已经离职了——私下帮我整理了证据,教我如何绕过直属上司,直接向当时的CTO汇报。漏洞被修补了,我也保住了工作,但那个前辈三个月后‘主动离职’了。”
苏晴的声音里有一种林小鱼从未听过的情绪:“离职前,他给了我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的。”
林小鱼猛地抬头,但忍住了转头的冲动。
“那本笔记……”
“我用了半年,然后按照他的嘱咐,放回了卫生间,等下一个需要的人。”苏晴说,“但我没想到会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了笔记?”
“因为行政部的新人,在拿到笔记的第二天,行为模式会改变。”苏晴说,“你会开始用邮件保护自己,开始留证据,开始思考陷阱和反击。我观察过张晓雅,她也是。”
原来如此。苏晴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待那个拿到笔记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笔记?”
“因为笔记必须被‘发现’,不能是‘给予’。”苏晴说,“这是规则。那个前辈说的:只有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愿意寻找出路的人,才配得到指引。”
林小鱼想起了那个卫生间隔间,那个看似随意的放置位置。那不是偶然,那是设计好的测试。
“现在你明白了吗?”苏晴说,“你拿到的不是一本简单的职场指南,它是一个……传承。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要面对一次真正的考验。通过了,你就能继续前进。失败了……”
“就像张晓雅那样?”
“张晓雅失败了,因为她被情绪控制了。”苏晴说,“她发现了合同问题,也发现了周薇薇可能在搞鬼,但她选择用倒酸这种方式报复。幼稚,而且无效。”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已经在做的事:用规则对抗规则,用证据对抗猜测,用专业对抗情绪。”苏晴站了起来,“我要走了。记住,明天和赵建通话时,问这三个问题:第一,1998年谁负责合同管理;第二,当时有没有人提出过合规问题;第三,他离职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如果他撒谎呢?”
“录音。之后我会帮你核实。”苏晴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停下,“另外,明天上班后,做一件事:公开要求技术部检查你的电脑和邮箱安全性。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怀疑有人监控你。”
“这样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苏晴说,“让那些在暗处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让他们下次想动手时,会多犹豫三秒钟。而这三秒钟,可能就是你的生机。”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林小鱼独自坐在自习区,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但她的心很冷。
笔记本在包里,现在她知道了它的来历——不是偶然,是传承。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曾是某个困境中的新人,都曾得到过帮助,然后又把帮助传递给下一个人。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笔记里没有关于“高层秘密”的具体指南了。因为每一个人的困境都不同,每一个秘密都不同。笔记只能教方法,不能给答案。
答案要靠自己找。
九点三十五分,保安上来催了。林小鱼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图书馆。
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她叫了车回家。
第二天早晨八点,林小鱼准时到达公司。
她没有直接去行政部,而是去了技术部。苏晴已经在工位上,看到她,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们检查我的电脑和邮箱。”林小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技术部的人听到,“我怀疑有人非法监控我的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有什么依据吗?”技术部的一个主管走过来。
“昨晚下班后,行政部的打印机自动打印了一张警告信。”林小鱼拿出那张纸,但没有展开,“打印记录显示是管理员远程作。另外,我收到一封外部邮件,对方暗示公司内部通讯可能被监控。”
主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确实……我们需要调查。”他说,“苏晴,你来处理。”
“好的。”苏晴站起身,“林小姐,请跟我来。”
她们来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后,苏晴打开电脑:“我会做一个全面的安全扫描。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登录你的邮箱和工作账户,让我看看最近的活动记录。”苏晴说,“放心,整个过程我会录像,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
林小鱼照做。登录邮箱时,她注意到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赵建,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赵建又发邮件了。”她说。
“先别打开。”苏晴说,“等我扫描完系统,确认没有监控软件。”
扫描进行了二十分钟。期间,王主管来敲门:“小鱼,陈总找你。”
“马上来。”林小鱼说。
扫描结果显示:没有发现监控软件,但邮箱账户在昨晚九点到今早七点之间有三次异常登录记录,IP地址显示是公司内部,但无法定位具体终端。
“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过,但没做任何作,只是看了邮件。”苏晴说,“可能是想确认你是否收到了赵建的邮件,或者想看你有没有回复。”
林小鱼感到一阵恶心。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不安。
“现在可以看邮件了。”苏晴说,“我建议你直接转发给陈默,抄送技术部主管。公开化。”
林小鱼打开赵建的邮件:
“林小姐,考虑到情况复杂,建议我们今天下午两点在我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谈。地点:中山路星巴克。我会带一些你可能需要的文件复印件。请确认是否能来。”
见面。从电话变成面对面。风险更大,但可能获得的信息也更多。
“你怎么看?”她问苏晴。
“不要去。”苏晴直接说,“如果是陷阱,你一个人去咖啡馆,太危险。如果是真想帮你,他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但如果他坚持要见面呢?”
“那就坚持电话,或者视频。”苏晴说,“告诉他,出于安全考虑,你不能私下见面。如果他真的有诚意,会接受。”
林小鱼想了想,回复邮件:
“赵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提议。但由于保密要求,我不能私下与外部人员见面。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十点电话沟通。如果您有文件,可以扫描发送到我的工作邮箱,或者通过快递寄到公司。请理解。”
发送。
九点二十五分,她来到陈默的办公室。
陈默的脸色不太好看:“技术部那边怎么回事?”
“有人监控我的工作。”林小鱼汇报了打印机警告信和邮箱异常登录的事,“我认为这是对调查的扰和威胁。”
“你认为是谁?”
“我没有证据,不能指控任何人。”林小鱼谨慎地说,“但对方用张总的管理员账号作,显然是想误导。”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让技术部加强安全措施。另外,从今天起,你的所有工作文件都会自动备份到加密服务器,只有我和你可以访问。”
“谢谢陈总。”
“赵建联系你了?”
“是的。约今天十点通话。”
“录音,记录,之后向我汇报。”陈默说,“这个人……要小心。他离职时不太愉快。”
“您知道原因吗?”
陈默看了她一眼:“当时我是高级顾问,不是总监。只知道他和他当时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张总——发生了冲突。具体原因,人事档案上没写。”
又是张总。
九点五十分,林小鱼回到行政部。王主管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周薇薇的工位空着——她今天上午请假了。
太巧了。在她要和赵建通话的时候,周薇薇请假了。
林小鱼拿起包,离开了办公室。她没有用公司电话,也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去了楼下大堂的公共电话亭——这是她早晨特意确认过的,还有几个投币电话能用。
她买了一张一次性电话卡,入,拨通赵建留下的号码。
十点整,电话接通。
“喂,赵先生吗?我是林小鱼。”
“林小姐,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有些沙哑,“感谢你打过来。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我们长话短说。”
“好。您说您有些关于1998年合同的信息?”
“是的。我当时是行政部的合同管理员,负责所有文件的归档和整理。”赵建说,“1998年,公司刚起步,管理很不规范。很多合同是业务员签回来后,才补流程的。”
“您是说,合同签订在前,授权和审批在后?”
“对。当时为了抢业务,都是先签合同,再补内部手续。有时候业务员甚至自己模仿陈总的签名。”赵建停顿了一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00年,公司规模大了,才逐步规范。”
林小鱼快速记录:“有书面证据吗?”
“我有一些当时的备忘录和内部邮件,可以发给你。”赵建说,“但我提醒你,这些文件如果公开,可能会影响公司声誉。”
“我明白。您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赵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2000年公司做第一次合规审查时,这些问题就被发现了。当时的解决方案是:补签授权文件,重新整理合同。但补签过程中……有些人用了不恰当的方法。”
“比如?”
“比如,有些合同丢失了,就按照记忆重做一份。有些签名不清晰,就……描摹。”赵建说,“当时负责这个补签的人,就是张总。他的妻子在行政部,具体作是她做的。”
张总的妻子。周薇薇的亲戚?还是其他人?
“这些事,为什么没有人举报?”
“因为当时公司正在融资,任何丑闻都可能让方撤资。”赵建说,“而且,参与补签的人都得到了……好处。升职,加薪,或者期权。”
“那您呢?您为什么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不同意这种做法。”赵建终于说,“我向当时的CEO汇报了问题,建议聘请外部法律团队重新审查所有合同。但CEO说,融资期间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他让我闭嘴,或者离开。”
“所以您选择了离开?”
“我是被迫离开的。”赵建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他们开始找我的问题,给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同事面前贬低我。最后我不得不‘主动离职’。”
林小鱼想起了张晓雅,想起了苏晴说的那个技术部前辈。同样的模式:发现问题,上报,被排挤,被迫离开。
“您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听说你在重新整理这些档案,而且你不是张总的人,也不是周薇薇的人。”赵建说,“我希望这次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不是又一次掩盖。”
“您不担心报复吗?您现在还在行业内。”
“我已经离开五年了,有了自己的小公司,他们影响不到我。”赵建顿了顿,“而且,我手里有证据。如果他们敢对我做什么,那些证据就会公开。”
“证据?什么样的证据?”
“录音,文件,邮件。足够让监管部门关注。”赵建说,“但我希望用不到它们。我希望你能在内部解决问题。”
林小鱼看了眼手表:十点零四分。通话已经四分钟了。
“最后一个问题:当时知道这些问题的高层,除了张总,还有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当时的CEO,现在的董事会主席。”赵建终于说,“还有当时的人力资源总监,现在的COO。以及……陈建国本人。”
陈默的父亲。公司的创始人。
“他知道?”
“他知道一部分。但他当时身体已经不好,很多事交给张总处理。”赵建说,“他去世前,可能并不知道问题的严重程度。”
林小鱼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连创始人都牵扯其中,那这个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合规问题,而是公司基的问题。
“谢谢你,赵先生。”她说,“您愿意把证据发给我吗?”
“我会发一部分,够你了解情况。剩下的……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赵建说,“林小姐,小心点。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更危险。因为你现在挖的,不仅是历史问题,还是现在某些人的保护伞。”
电话挂断了。
林小鱼站在电话亭里,看着手里的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她得到了信息,但也得到了更大的压力。现在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是几个有问题的合同,而是一个系统性的、被高层默许甚至参与的历史问题。
而且,现在公司里还有人想保护这个秘密,想阻止她深挖。
她看了眼手表:十点零六分。通话六分钟。
她走出电话亭,走向电梯。在电梯里,她拿出手机,开始写邮件。
不是给陈默的汇报邮件,而是三封战术邮件。
回到行政部,林小鱼第一件事就是登录工作邮箱,发送三封邮件。
第一封,发给陈默,抄送技术部主管:
“陈总,附件为今早十点与赵建通话的录音文件及文字记录。赵建提供了关于1998年合同问题的关键信息,包括补签过程中的违规作,以及当时高层的知情情况。据赵建的描述,问题涉及范围可能比预期更广。建议扩大调查范围,并考虑引入外部法律顾问。”
这封邮件把问题公开化、正式化。如果陈默想掩盖,现在技术部主管也知道了。如果他真的想解决问题,这就是他需要的支持。
第二封,发给法务部李律师:
“李律师,据与赵建的通话,我整理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问题清单(附件)。特别关注点:1. 补签文件的合法性;2. 当时高层的知情程度;3. 现有合同的法律风险等级。建议我们今天下午开会讨论后续调查方向。”
这封邮件把法务部更深地拉入。李律师是专业人士,她的参与会给调查增加可信度。
第三封,发给所有组成员,抄送陈默:
“各位,调查进入关键阶段。今早获得的信息显示,我们需要调整工作重点和范围。附件为更新后的工作计划,主要变化:1. 增加对补签过程的调查;2. 扩大文件审查范围至2000年;3. 建议引入外部审计。请大家审阅,下午两点开会讨论。”
这封邮件是最重要的战术动作。它公开宣布调查要扩大,要引入外部审计。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想阻止调查,现在就必须动手——而一旦动手,就会暴露。
发送完三封邮件,林小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如果陈默并不真的想解决问题,她这样公开化就等于自掘坟墓。如果那些想掩盖秘密的人够狠,她可能今天就会遇到“意外”。
但她想起了笔记本里的话:“当你无法确定敌人在哪里时,最好的办法是点亮所有的灯,让阴影无处藏身。”
现在,灯已经点亮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都在等待反应。
十一点,陈默回复:“同意引入外部法律顾问。我来安排。”
十一点半,李律师回复:“已审阅问题清单,下午两点开会讨论。”
十二点,人事部赵经理回复:“关于扩大审查范围的建议,我们需要更多依据。”
十二点半,林小鱼收到了赵建发来的第一份证据文件:一份扫描的2000年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历史合同补签工作的几点要求”,落款是张总。备忘录中明确提到:“为保证公司融资顺利进行,所有补签工作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不得使用任何可能引起质疑的方法。”
但备忘录的最后一页,有手写备注:“特殊情况下,可灵活处理,以确保进度。”
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但林小鱼感觉像是周薇薇的笔迹——她见过周薇薇的会议记录。
她把这份文件也发给了组所有人,加上了自己的注释:“据赵建提供的证据,补签工作可能存在‘灵活处理’的情况。建议重点调查哪些合同属于‘特殊情况’。”
发送。
下午一点,周薇薇回来了。
她走进行政部时,脸色不太好,直接走向林小鱼。
“小鱼姐,听说你要扩大调查范围?”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眼神很冷。
“是的。据新获得的证据,问题可能比预期更严重。”
“但这样会不会……影响公司声誉?”周薇薇说,“而且,引入外部审计,费用很高,流程很长,可能会耽误审计组的截止时间。”
“如果不彻底调查,以后问题再爆发,影响会更大。”林小鱼平静地说,“至于费用和流程,陈总已经批准了。”
周薇薇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好吧,既然陈总都同意了,那我当然支持。需要行政部做什么,小鱼姐尽管吩咐。”
她转身离开,但林小鱼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捏着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小鱼提前到达会议室做准备。
她打开投影,整理文件,调整座位——她把周薇薇的座位安排在自己斜对面,这样她可以观察周薇薇的反应。
两点整,人陆续到齐。
陈默也来了,坐在主位。他看了林小鱼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林小鱼先汇报了与赵建通话的内容,展示了证据文件,然后提出了扩大调查范围的建议。
李律师支持:“从法律风险角度,彻底调查是必要的。”
人事部赵经理犹豫:“但涉及高层历史问题,需要谨慎。”
技术部苏晴提供了技术支持方案:“我们可以建立安全的证据存储和共享平台。”
轮到周薇薇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作为行政部代表,我完全支持调查。但我想提醒大家,1998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很多当事人已经不在公司,甚至不在世了。过度追究历史问题,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不是追究,是补救。”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历史问题如果影响到现在和未来,就必须解决。这不是选择,是必须。”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薇薇低下头,没再说话,但林小鱼看到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会议决定了三件事:第一,正式引入外部法律顾问;第二,扩大调查范围至2000年;第三,建立跨部门调查小组,林小鱼任组长。
散会后,林小鱼收拾东西时,周薇薇走到她身边。
“小鱼姐,恭喜呀,权力更大了。”她的笑容很假,“不过有句话,作为同事我想提醒你:爬得太高的时候,别忘了往下看看,梯子还稳不稳。”
“谢谢提醒。”林小鱼抬头看她,“我也提醒薇薇一句:如果梯子本身就有问题,爬得慢点,也许能及时发现问题,及时修补。爬得太快,等发现问题时,可能已经摔下来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然后周薇薇转身离开。
林小鱼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知道,从今天起,战争正式开始了。
她公开宣战,对手也必须公开应战。
而赌注,不仅仅是几份合同,甚至不仅仅是她的职业生涯。
还有这个公司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以及那些为了掩盖秘密而建立起来的保护伞。
手机震动,是一条匿名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但勇敢的人通常死得比较快。”
林小鱼盯着那条短信,然后回复:
“谢谢夸奖。我会尽量死得慢一点。”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持剑前行的战士。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会议室五分钟后,周薇薇从消防通道走出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她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启动B计划吧。”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周薇薇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一次,要确保她再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