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返回驿馆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十七和其他四名陷阵营老兵，一言不发地跟在吕小布身后。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震惊。
那个足以让董承满门抄斩、让吕布立下不世之功的巫蛊人偶，他竟然就那么……毁了？
没有丝毫犹豫，就好像那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们看不懂。
但他们心中那股因背叛而生的怨恨，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敬畏。
对未知的敬畏，对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行为的敬畏。
回到驿馆，吕小布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他亲手毁掉了剧本，现在，该轮到导演登场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夜幕刚刚降临，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郭嘉。
他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壶酒，仿佛不是来问罪，而是来与老友夜谈。
“将军今，真是让嘉大开眼界。”
郭嘉才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那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欣赏与玩味的笑容看着吕小布。
“那人偶，可是出自宫中最好的匠人之手，以怨女之皮，混以尸油捏制，再由方士咒印七方成。将军就这么毁了，岂不可惜？”
吕小布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一件想置我于死地的工具，毁了，有什么可惜？”
郭嘉笑了，笑得有些剧烈，引得他连连咳嗽。
“不，将军错了。”他用丝帕擦了擦嘴角，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不是置你于死地的工具，那是一道问题。”
“一道司空亲自出的问题。想看看如今的温侯，究竟是一把只知听令行事的钝刀，还是一柄懂得自我思考的利刃。”
郭嘉的目光扫过吕小布。
“钝刀好用，但易折。利刃虽会伤主，却也能披荆斩棘，斩断真正的麻烦。”
“恭喜将军，你答对了。”
吕小布心中了然。
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面试。
一场用他自己的性命、用董承一族的命运做赌注的终极面试。
“那么，真正的麻烦，又是什么？”吕小布问道。
他知道，毁掉人偶，意味着他通过了第一关。现在，他有资格知道棋盘的全貌了。
郭嘉的神情，第一次变得真正严肃起来。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将军可知，为何司空迎天子于许都，将此地定为国都？”
吕小布没有回答。
“非为此地富庶，也非为此地险要。”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只因此地之下……镇压着一头怪物。”
“许都的梦魇，城西的井，宫中的巫蛊……这些，都不过是那怪物沉睡时，偶尔翻身打个哈欠，从指缝间漏出的一丝气息罢了。”
吕小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怪物，名为‘相柳子嗣’。”
郭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
“上古凶神相柳被大禹斩，然其九头之一落于此地，血浸千里，化为一片毒沼。后有先贤筑城于此，以九州龙脉之气镇之。千百年来，它一直沉睡。”
“但如今，汉室倾颓，龙气衰败，镇压之力渐薄弱。它……快要醒了。”
吕小布终于明白了。
曹所做的一切，挟天子，令诸侯，都只是表象。
他真正的敌人，是这个沉睡在许都地下的上古凶兽！
他不是在与汉室争权，他是在与一头活着的、即将苏醒的神话怪物，争夺这片土地的生存权！
“司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它。”郭嘉继续说道，“用战争收集的血食，用国运凝聚的秩序，编织一张新的大网，将它重新捆绑、压制。司空需要的，不是只懂伐的武夫，而是能理解这一切，能帮他应对这些‘非人之事’的同道。”
吕小布沉默了。
这个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大和恐怖。
“我明白了。”他缓缓点头，“那么，奉孝先生今来，除了告知我这些，还有何指教？”
郭嘉站起身，走近吕小布，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指教不敢。只是想提醒将军一件事。”
“将军虽已脱胎换骨，然‘吕布’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世间最顶级的诡异之一。”
“它代表了‘武’的极致，是‘天下无双’这一概念的化身。持有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你与这个概念签订了终生契约。”
“它会赋予你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与战意，但同时，也会吸引来无穷无尽的挑战、嫉妒、与毁灭的欲望。天下间所有不甘屈居人下者，都会视你为必须跨越的高山。”
郭嘉的声音，如同的低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将军，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司空，不是天子，甚至不是那头相柳子嗣。”
“而是‘吕布’这个名字本身。”
话音落下，郭嘉转身，缓步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
“好自为之，我的……同道。”
院中，再次只剩下吕小布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属于那个战无不胜的吕奉先。
而现在，他不仅要为这双手曾经犯下的罪孽负责，更要对抗这个名字所带来的、跨越时空的宿命。
也就在这时，他视野中那许久未动的倒计时，猛地向前剧烈跳动。
【29:16:10:32】
【30:16:10:32】
【31:16:10:32】
【32:16:10:32】
因为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许都提前动荡的政治清洗，更因为他获得了与曹集团在“诡异层面”的资格，他一次性获得了整整三天的阳寿！
然而，吕小布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喃喃自语。
“吕布么……”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