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禁苑,吕小布一行人在老宦官的引导下,继续朝着永安宫的方向走去。
伏皇后的那几句轻语,如同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方士。
汉献帝。
折翼的凤影。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他对皇宫这个权力漩涡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浑浊。曹与汉室的对立,只是明面上的主旋律,暗地里,还潜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乐章。
老宦官似乎并未察觉吕小布的异样,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只是尽职地在前方引路,尖细的声音不时响起。
“将军,前方不远便是董贵人所居之永安宫了。此地怨气丛生,将军可要仔细‘闻’一闻。”
他的话语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引导性,仿佛生怕吕小布找不到“正确”的目标。
吕小布心中冷笑。
果然,这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他这个“镇诡中郎将”,不过是被请来按图索骥,找出那个早已被内定为“凶手”的角色的“罪证”。
他的【煞气感知】确实在永安宫的方向,捕捉到了一丝与城西水井同源的怨念。
但这股怨念,淡薄、飘忽,更像是在空气中喷洒的香水,而非一个自然形成的源头。
太刻意了。
就在这时,他的感知中,另一个更强烈的信号,从侧面一座偏僻、破败的宫殿传来。
那是一股凝而不散的、充满了恶毒诅咒意味的波动。
它不像永安宫那般虚浮,而是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一个被精心布置,等待他主动踏入的陷阱。
“公公稍待。”
吕小布停下脚步,指向那座废弃的宫殿。
“此地的气息……似乎更为污浊。妖氛或藏于此等无人问津之地,我需过去查探一番。”
老宦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随即又换上为难的表情。
“将军,那……那是早已废弃的冷宫,里面恐怕……不太吉利。”
“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处置不吉利的东西。”
吕小布不容置喙,径直朝着那座冷宫走去。
李十七等人立刻跟上,将他护在中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老宦官犹豫片刻,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眼中却藏着一丝期待与紧张。
冷宫之内,断壁残垣,蛛网遍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混合着尘土与霉变的味道。
吕小布的【煞气感知】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指引着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来到一座偏殿之前。
那股恶毒的诅咒气息,正是从殿内传出。
他推开虚掩的殿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一座积满灰尘的香案。
诅咒的源头,就在香案之下。
吕小布示意李十七等人戒备,自己则缓步上前,伸手拂去香案上的灰尘,然后用力将其移开。
香案下,一块地砖有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
他用刀鞘轻轻一挑,地砖翻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一个用黄色绸布包裹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里面。
吕小布将其取出,缓缓展开。
李十七等人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那是一个制作粗糙的人偶。
人偶的材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触感枯而坚韧,隐约能看到皮肤的纹理,仿佛……是用人皮制成。
人偶的口,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曹,及其生辰八字。
而在人偶的头颅、心脏、四肢等要害部位,赫然着七锈迹斑斑的长针!
一股冰冷、恶毒的诡异波动,从人偶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巫蛊之术。
这是汉律中明文规定的、足以夷三族的滔天大罪。
老宦官看到人偶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脸上却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扭曲表情。
找到了。
这便是铁证!足以将董承一族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铁证!
他看向吕小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将军!快……快将此物呈报司空!此乃谋逆大罪!将军立下不世之功了!”
吕小布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人偶,眼神平静得可怕。
功劳?
他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功劳,这分明是一把递到他手里的、淬满了剧毒的刀。
只要他将这把刀递上去,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向皇室、向所有忠于汉室的臣子,挥下屠刀。
而他吕小布,将从一个“解决诡异问题的专家”,彻底沦为曹铲除异己的政治打手,一个沾满鲜血的告密者。
届时,他的价值将被榨,等待他的,只会是兔死狗烹的结局。
郭嘉,曹……他们布下此局,不是在考验他的能力,而是在考验他的“忠诚”。
考验他是否愿意,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可是,我吕小布,不是任何人的刀!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伏皇后那双哀伤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句“莫再信那些方士”的低语。
这个棋盘上,远不止曹与董承两方。
他不能,也不愿,现在就将自己死死地绑在曹的战车上。
他必须跳出这个剧本。
“将军?您……”
老宦官见吕小布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催促道。
吕小布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而冰冷,让老宦官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吕小布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左手托着人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混杂着他自身精神意志与煞气的微光。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用那手指,在那个人偶的眉心,轻轻一点。
仿佛是点在了某种无形的结构核心之上。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个人偶身上散发的恶毒诅咒,瞬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那由人皮制成、坚韧无比的人偶,竟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般,从内部开始崩溃,迅速化为一捧细腻的、毫无特征的黑色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一阵风吹过,粉末被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
偏殿之内,落针可闻。
老宦官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与恐惧。
李十七等几名陷阵营老兵,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吕小布,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吕小布拍了拍手上的残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着那名吓傻了的老宦官,语气平淡地说道:
“此地并无巫蛊人偶。”
“只有一些积年污秽,被我顺手净化了。”
“公公,你说……是也不是?”
老宦官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吕小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布的莽夫,也不是一把听话的刀。
他是一头……挣脱了锁链,开始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
“是……是……将军说的是……”
老宦官结结巴巴地回答,连连点头,再不敢有半分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