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在清晨六点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出关通道空空荡荡——这是陈绍安协调的结果，整条国际到达通道被清场两小时。但当林风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还是看到了二十几个接机的人。
最前面站着装备发展部周局长和科技部的一位副部长，两人都穿着夹克，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身后跟着八名便衣安保，站姿挺拔如标枪。更远处，几个明显是企业高管模样的人在张望，其中有人举着“星源科技接机”的牌子。
“林总，辛苦了。”周局长上前握手，力度很大，“你不在的这三天，国内发生了不少事。”
“听说了。”林风看了一眼那些企业高管，“那些是？”
“各省招商办的人，还有几个国企老总。”副部长压低声音，“都想要你的固态电池落地。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吓人——免税十年、无偿供地、百亿配套资金……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车在出口等。”
车队驶出机场，不是往市区，而是直接上了通往江苏方向的高速。
“我们去哪？”林风问。
“昆山，一个保密园区。”周局长从副驾驶回头，表情严肃，“你在达沃斯的演讲，国内全程直播了。上面开了三次专题会议，最后的结论是——星源的技术已经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从今天起，临港工厂的安保由军方接管，所有研发人员要重新进行政治审查，核心技术资料……”
他顿了顿：“要移交给国家技术保密局封存备份。”
车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命令还是商量？”林风问。
“是通知。”副部长接话，“林总，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现在盯着星源的不只是商业对手。美国中情局、本内阁情报调查室、韩国国家情报院，都已经把你列为核心目标。三天前，我们在临港工厂附近抓获了四名伪装成环保记者的间谍。”
“所以为了保护我的技术，就要把它锁进保险柜？”林风语气平静，但字字如刀，“周局，您看过星源的研发路线图。固态电池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量子计算、可控聚变、太空能源。如果每项技术一突破就被封存，那我们还研发什么？”
周局长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让你继续单打独斗？等下一次被狙击手瞄准，或者被车祸撞成植物人？林总，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手里握着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保护你，就是保护国家的未来。”
“那就给我真正的保护，而不是监禁。”林风看向窗外飞驰的田野，“我在瑞士见到了阿列克谢·伊万诺夫，拓扑量子计算的世界权威。他同意来中国，带他的整个团队。条件是——完全的学术自由，和最高级别的研发支持。”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副部长立即掏出手机：“我马上汇报……”
“等等。”林风抬手制止，“在汇报之前，我希望二位先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银色U盘，分别递给两人。
“左边这个，是特斯拉七年来的固态电池预研数据，包括他们失败的全部路径。价值相当于2300人年的研发时间。右边这个，是瑞士联邦理工学院分子束外延系统的全套设计图，以及贝克尔团队的工艺手册。”
周局长的手在抖：“这……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用我研发的量子加密算法，换来的。”林风说，“特斯拉要我们的数据安全方案，瑞士人要我们的材料模拟平台。我没卖技术，我卖的是工具——保护技术的工具，和设计技术的工具。”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所以请转告上面，我不会把技术锁进保险柜。我要做的是，用这些技术作为杠杆，撬动全球最顶尖的智力资源、物质资源，把它们汇聚到中国。星源不会只是一家电池公司，它会成为一个平台——一个让全世界科学家实现梦想的平台。”
副部长盯着U盘，久久不语。
车队驶下高速，进入一个看似普通的工业园区。但门口的保安穿着军装，检查站有三道，最后一道需要瞳孔和掌纹双重验证。
园区深处的一栋灰色建筑里，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林风走进去时，认出了其中几位——中科院院长、工程院院长、清华校长、还有几位在电视上见过的两院院士。长桌尽头坐着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虽然没佩戴任何标识，但气场让整个房间肃穆。
“林风同志，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时间紧迫，我们直入主题。你的《技术伦理》，中央原则上支持。但具体怎么实施，需要细化。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确定三件事：第一，星源技术的保密与开放边界；第二，国际人才引进的特殊政策；第三，未来科技发展的国家战略配合。”
“我也有三个问题。”林风坐下，腰背挺直，“第一，如果国家需要星源的技术用于国防，是采购还是征用？第二，如果我想把部分利润捐给非洲建电站，外汇管制会不会卡我？第三，如果伊万诺夫这样的国宝级科学家来了，他的研究如果得出某些……敏感的结论，比如证明现有物理模型有重大缺陷，我们敢不敢让他发表？”
问题尖锐得像刀子。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穿中山装的老人笑了，是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笑容。
“第一个问题：采购，按市场价。第二个问题：成立专项基金，外汇额度单列。第三个问题……”他顿了顿，“只要科学上是真的，政治上就一定是正确的。这是中国对科学的基本态度。”
“我需要书面承诺。”林风说。
“已经在起草了。”老人示意秘书递过一份文件，“《关于支持星源科技建设国际一流研发平台的若意见》，三十七条，包含了你关心的所有问题。今天到会的所有部门，签字生效。”
林风快速翻阅。条款确实详尽：从外籍科学家五年免签，到特殊材料进口绿色通道；从知识产权保护特别立法，到国际国家兜底。每一条都砸在痛点。
“为什么？”他抬头，“为什么给我这么大的支持？”
“因为时间不多了。”老人神色凝重，“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昨天宣布，重启‘猎户座’深空探索计划，目标是在月球建立永久基地，开采氦-3。欧洲空间局下个月要发射新一代聚变实验卫星。本上周末通过了《太空资源开发法案》，允许私人企业开采小行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新的竞赛已经开始了，林风同志。但这次竞赛的赛道，不是土地，不是石油，而是技术——决定人类能否走出地球的技术。固态电池能让电动车跑一千公里，但更能让月球车工作十年。量子计算能破解密码，但更能模拟聚变等离子体。谁掌握这些，谁就掌握下一个百年的主导权。”
老人转身，目光灼灼：“所以国家给你的不是特权，是责任。你要做的不是一家赚钱的公司，而是一个……为中华民族开拓未来生存空间的先锋。”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向全场鞠躬。
“我会竭尽全力。”
会议又持续了三小时。细节一条条敲定，争议一项项化解。当林风走出会议室时，手里多了一份红头文件，和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可以直接接通某个办公室的热线。
陈绍安等在门口，脸色奇怪。
“林总，苏晴的母亲……在医院。”
“什么？”
“脑溢血，昨天夜里突发。现在在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陈绍安压低声音，“苏晴从疗养院打电话来，哭着求我们，让她见母亲最后一面。但按照协议……”
按照协议，苏晴一年内不能接触外界，不能见任何人。
林风看着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安排直升机，送她去。你亲自跟去，全程监控。见过之后，立即送回疗养院。”
“如果她趁机逃跑或者联系媒体……”
“那就依法处理。”林风语气平静，“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陈绍安点头离开。
林风独自走到园区里的一个人工湖边。湖水清澈，能看到锦鲤游动。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楚七月的号码。
“楚博士，伊万诺夫教授的实验室选址定了吗？”
“定了，在成都天府新区，一栋独立的五层楼，周围一公里没有其他建筑，符合教授‘要安静’的要求。”楚七月的声音带着兴奋，“另外，贝克尔团队的六个人，签证都办好了，下周三的飞机。但有个问题……”
“说。”
“瑞士政府冻结了他们的银行账户，理由是涉嫌违反出口管制法。他们个人积蓄全在里面，加起来大概两百万欧元。”
林风想了想：“以星源的名义，给每人预支五年薪水，按他们在瑞士收入的三倍计算。钱今天到账。另外，告诉他们，等事情平息后，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帮他们要回存款。如果要不回，星源补足差额。”
“明白。还有，量子计算模拟平台的硬件采购遇到麻烦。我们需要的一千块英伟达H100芯片，美国商务部驳回了出口许可。”
“用国产替代。”林风说，“华为的昇腾910B，性能是H100的70%，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买两千块，用数量补性能差距。另外，联系中科院计算所，我要他们‘曙光’系列超算的架构授权。我们自己做芯片，做真正适合材料模拟的专用处理器。”
“那需要至少两年……”
“所以现在就要开始。”林风挂了电话。
他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中的那个林风，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能换一套房，但眼神里的东西，和三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年轻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都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看不起，不甘心被规则束缚，不甘心这个世界只能是这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斯特劳贝尔。
“林，我长话短说。三件事：第一，马斯克说服了董事会，特斯拉正式宣布退出针对星源的所有法律行动。第二，我个人给你一个警告——本那边没有放弃，他们正在接触韩国三星，想组建‘东亚电池联盟’，用低价倾销拖垮你。第三……”
美国人顿了顿：“如果你需要，特斯拉可以秘密向你供应一些……被管制的设备部件。通过第三方，拆成零件发货。不是免费的，但价格公道。”
“为什么帮我？”林风问。
“因为如果你倒了，下一个就轮到特斯拉。”斯特劳贝尔苦笑，“他们今天能用国家安全为借口对付你，明天就能用同样的借口对付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不止一个玩家，林。垄断对谁都没好处。”
“清单发给我。另外，转告马斯克，星源的第一代车载固态电池，会留10%的产能，专供特斯拉。价格比市场价低15%，但条件是——特斯拉要公开支持《技术伦理》。”
“他会同意的。”
电话挂断。
林风走回办公楼时，雨开始下了。细雨如丝，打在湖面上泛起涟漪。
陈绍安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发白。
“林总，出事了。苏晴的母亲……没抢救过来。十分钟前去世了。苏晴在医院当场昏厥，现在在抢救室。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脏问题，之前一直瞒着……”
林风脚步一顿。
“另外，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现在医院外面围了几十家媒体。标题都很惊悚：《前女友母亲病逝，亿万富豪冷血阻拦尽孝》……”陈绍安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苏晴跪在医院走廊里痛哭的照片被疯传。配文极具煽动性：“曾经的恋人，如今的天壤之别。母亲临终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却被冷酷前男友以‘协议’为由阻拦。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太冷血了吧！”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人家母亲都去世了，还不能通融一下？”
“之前还说什么技术伦理，伪君子！”
林风面无表情地看完，把平板递回去。
“联系医院，所有医疗费用我们承担。另外，聘请最好的心脏专家，成立医疗小组，全力救治苏晴。”他说，“至于舆论……不用回应。”
“可是林总，这样下去对你的声誉……”
“如果一个人做事的对错，要由网上的陌生人投票决定，那这个世界早就完了。”林风走进电梯，“回公司。下午三点，召开星源董事会。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在一个月内，把固态电池的成本再降30%。”
电梯上行。
数字跳动：1、2、3……
在到达顶层前，林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眼泪是真的，但不代表哭的人就是对的。有些错误犯下了，就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星源的核心团队，平均年龄三十一岁，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改变世界的火焰。
林风走进去，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开始吧。”他说，“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市，在这栋楼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