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内,霍震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如霜,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他临窗而坐,目光沉静,似远山般疏离淡漠。
左侧,翰林院侍讲萧墨言一袭月白锦袍,眉目清俊疏朗,指尖轻叩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饮了一口雨前龙井,随即搁下茶盏,目光扫过对面端坐的男子,唇角微扬,眼中带着几分揶揄:“霍大世子,近来边关无战事,你这定远将军倒是清闲,竟肯纡尊降贵,陪我这酸腐文人喝一盏劣茶?”
霍震抬眸,眼尾微挑的弧度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人酸了些,茶不劣。”
萧墨言一噎,眉头微挑,笑意却更深了。
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无败绩,偏生遇上霍震这性子,三言两语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萧墨言深知他性情如此,虽看似不近人情,却是个极重原则之人,不畏权贵,亦不欺弱小。
两人自幼在御书房伴读,萧墨言最是清楚,霍震这冷硬皮囊下,藏着何等刚正不阿的骨血。
边关告急时他自请挂帅,粮草断绝时与士兵同啃粮,班师回朝与麾下将士共享功劳,这般心性,让他由敬生交,即便常被噎得跳脚,心里反倒觉得畅快。
萧墨言晃了晃茶盏,他笑吟吟岔开话头:“听闻你府上养的那只海东青,前几将顺天府尹家的信鸽啄死了?那老大人在朝上看你的眼神,都快喷出火来了,霍将军果然好本事,连养的鸟儿都这般威风。”
霍震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淡淡道:“是那鸽子扰了它,海东青不过是略施惩戒,是那鸽子自己不经啄。”
“扰了它?”
萧墨言挑眉,语带调侃,“那位顺天府尹的公子今还在酒楼诉苦,说你养鹰欺人,你家的猛禽凶悍,几下便啄死了,连你家下人都不拦着,分明是仗势欺人。”
霍震目光直视萧墨言,眸色清冷,却隐现锋芒:“拦?顺天府尹的信鸽,无缘无故落在我府外的梧桐树上,为何要拦?”
萧墨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霍震,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
纵使他巧舌如簧,竟也无从辩驳。
他端起茶盏,仰头饮尽,摇头叹道:“你啊你,我今与你说这些,原是想提醒你在朝堂上收敛些锋芒,免得树敌过多,可你倒好,句句噎人,半分不给人留余地。”
霍震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节奏沉稳有力:“锋芒若不露,旁人只当霍某可欺。”
萧墨言望着他那张清冷如旧的面容,忽觉好笑。
这霍震,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心如明镜,自有城府。
他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与你说理,如同对牛弹琴,既是如此,不如聊些别的,下月太后寿宴,陛下在御花园设诗会,文武百官皆携家眷赴宴,你这孤家寡人,打算带谁去?”
霍震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才是你今来的真正目的吧?”
萧墨言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往前凑了凑:“婉儿妹妹一年到头难见几面,你既无妻妾,带上嫡亲妹妹赴宴,岂不正合适?”
霍震笑吟吟:“ 成,不过我这妹妹金贵,旁人请不动,即便是我这个哥哥,也得花点气力……你可有诚意?”
萧墨言没好气地瞪他:“上次御赐的那块紫玉,够不够诚意?”
“成交!”
霍震眼底染上笑意,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两人又闲聊几句,窗外忽然飘来阵清脆笑声,像浸了蜜的铃铛,霍震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视线已不自觉飘向楼下。
街对面回春堂的青石板阶上,立着一抹纤细身影。
常玉穿着鹅黄色布裙,布料虽寻常却浆洗得发白,衬得她本就莹润的肌肤更添三分玉色。
风一吹,裙角轻轻翻飞,她身形纤细,竟似要随风晃悠起来。
她臂弯里挎着青布小篮,正与药铺里出来的年轻伙计说话。
那伙计名唤齐磊,生得清瘦高挑,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透着几分医者的沉稳。
这齐磊,早年曾拜在常玉父亲门下学医,后来随叔父另开了药房,两家素有往来,也算旧识。
边城那场战乱来得突然,乱兵破城那,齐磊本已随叔父逃出城外,却在半途猛然想起常玉一家尚未脱险,竟调转马头冲回火海。
他在废墟中寻觅三,终是在枯井底寻得奄奄一息的常玉。
如今齐磊在盛京开了这家回春堂,常玉每次出门采买,总爱绕路过来瞧瞧。
她手巧,时常做些新鲜吃食,也总不忘给齐磊带一份。
霍震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
只见常玉从青布篮中取出一方鼓鼓囊囊的素色绢帕,轻轻递到齐磊手中。
齐磊接过后,打开,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糕点,油香混着麦香,他拿起一块,笑着递到嘴边,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
常玉瞧他吃得香甜,眉眼弯成新月初绽的弧度,眸底漾开的欢喜比桥下的流水还要清亮。
雅间里,霍震的眉峰骤然蹙紧。
萧墨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楼下人影绰绰,偏看不出是哪处景致惹得他神色异常。
“怎么……”
问询还未出口,霍震已霍然起身。
“哎!说好的跑马……” 萧墨言伸手要拦。
“改!”
玄色衣袂翻飞间,人已大步下了楼梯。
萧墨言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北集西桥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晶莹晨露,沾湿了行人衣角。
常玉拎着一方素色药包,刚转过桥头,便见薄雾氤氲中,一道熟悉身影负手而立,衣袂被晨风拂得微微翻飞,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徐大哥?”
她下意识唤出声,眼角眉梢刚染上几分雀跃笑意,忽然,那在练武场被疯鸡追得发髻散乱的狼狈记忆,涌上心头。
扬起的唇角僵在半途,终究缓缓敛起,化作一个刻意疏离的福礼,声音也淡了几分:“徐公子。”
霍震已在此等候多时,将她神色从惊喜到冷淡的瞬息转变尽收眼底,心头莫名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