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上,陈有成紧挨着车窗,远远便看到候车厅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冷正百无聊赖地踮着脚等待着。
她是标准的北方姑娘,又尤其偏爱剪裁利落的风衣,此刻衣摆被穿堂风微微掀起,更衬得身形修长。
可在陈有成眼里,她随着踮脚身体轻轻晃动,反而透出孩子气的可爱来。
车还未停稳,他已经扒住车门,接着箭步冲了下去,身后隐约传来同事的打趣,“瞧瞧老陈这着急忙慌的样儿!”
今天这事确实来得突然。
上午还在办公室写材料,科长突然把他和另外两个“笔杆子”叫去,通知立刻动身,去下面县镇做为期一周的紧急调研。
时间仓促到连回家收拾行李都不被允许,三人直接被单位的车拉到了火车站。
陈有成不是没想过争取。他刚递了婚假申请,腆着脸想请科长通融换个人去。没承想被劈头盖脸一顿训。
好在裴冷懂事,电话里听他说完原委,非但没闹脾气,反而沉默片刻后,主动提出要来车站送他。
此刻,陈有成一手撑着墙壁微微喘息,一手紧紧拉住裴冷的手指,气息尚未平复,便撞进她的眼眸里。
不知怎的,一路上打好的那些漂亮的腹稿,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三个巴巴的字:
“对不起。”
“没事。”裴冷安慰着他,“工作要紧,我能理解。”
在她平静的注视下,陈有成忽然莫名地慌乱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几个口袋里摸索,终于掏出一个小盒,不由分说地塞进裴冷手里。
“给、给你的。”
裴冷讶然,仰头看他。
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之前两人关系微妙时,提起过订戒指,她也只当是走个过场,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没想到,戒指已经做好了。
陈有成的视线落在她嘴角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小破口上,耳倏地发热。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裴冷圈进怀里,压低了嗓音,气息拂过她耳边:“还疼吗?”
裴冷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又羞又恼地推了他一把,手指顺势拧住他腰侧的软肉,用了些力气。
“别胡说!”
这个傻子……前几天也是这样,偷偷凑过来想亲她,却笨得可以,非但没亲到,反而磕破了她的嘴角。
“那个……我给你戴上。”陈有成果然慌了。
他小心取出戒指,双手甚至在轻颤,缓缓推进了裴冷的无名指。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呼吸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周遭鼎沸的声音仿佛瞬间水般退去,世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我还有张卡,”陈有成开口,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储蓄卡,塞进裴冷手心,“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十多万,密码是我生。你拿着,想买什么,就用它。”
裴冷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有成心里顿时有些懊悔。
刚才气氛正好,他脑子一热就把卡拿出来了,现在想想实在后悔。可送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也太没面子了。
正暗自纠结,手背上忽然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一怔,低头看去。
是泪。
裴冷的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落在他手背上。
陈有成来不及思考,已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我知道钱不多,”他语无伦次,“以后我会更努力,赚更多钱,都给你,好不好?”
裴冷把脸深深埋进他膛,泪水很快洇湿了单薄的衬衫布料,直到渗进他的心底。
“等结婚那天,”良久,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再给我。”
“……好。”
陈有成应着,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坐上高铁,陈有成依然有些恍惚。
前那块布料已经透,可他总觉得那块湿的触感在折磨人。
张哥见他眼眶微红、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由暗笑,“哟,咱们老陈这是舍不得媳妇儿了?”
他以过来人的口吻调侃,“小别胜新婚嘛!正常!等你们结婚几年就知道了,到时候巴不得有机会出来‘躲清静’呢!”
陈有成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发了四个字过去:
【等我回来。】
另一边,裴冷送走陈有成,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下车后,她沿着人行道往酒店方向走,指腹不自觉摸着戒身并不平整的细纹。
刚过一个拐角,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忽然闪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裴冷警惕地后退半步,以为遇上了诈骗或搭讪的混混。
这年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直到那男人笑嘻嘻地说出那句话:
“裴小姐,您就不好奇,为什么您的贷款怎么都办不下来吗?”
裴冷脚步猛地顿住,霍然抬眼看向他。
半小时后,她跟着这个男人,走进了安平市最负盛名、金碧辉煌的瀚海大酒店。
男人随手将奔驰车钥匙抛给泊车小弟,领着裴冷穿过大堂,来到五楼。又经过两条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才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
男人推开门,侧身示意裴冷进去。
包厢极大,陈设奢华。
巨大的圆桌旁只坐着一个人,正慢条斯理地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怎么会是他!
裴冷本没想到,会看见一个不该再见面的人。
男人恶劣地勾起嘴角,隔着空荡的桌面,遥遥向她举杯示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恶意:
“你好啊,裴冷~”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如意?”
周放微微偏头,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落入网中的猎物。
通了。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她曾怀疑过贾家父子,甚至疑心过是否是盛家再次出手。
可她千算万算,从未想过,这飞来横祸的源,竟是她当初在京市出于一时善意救下的那个人而无意掺入的权贵恩怨!
“你就是胡阙?”涩的声音几乎是从裴冷腔里挤出。
她记得这个男人对阮肃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连她这个无意卷入的路人都被波及。
徐云妮打听到的、那位从京市而来对她“赶尽绝”的胡少,想必就是他了。
周放闻言,嗤笑一声,不屑地瞥向站在一边的小弟,语气轻蔑,“胡阙,人家裴小姐点名找你呢。”
胡阙立刻小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放哥,您这是哪里话!折煞我了!”他转向裴冷,腰板微微挺直了些,介绍道,“裴小姐,我才是胡阙。这位,是京市来的周放,周总。”
裴冷几乎要冷笑出声。
原来在徐云妮口中手眼通天、将她入绝境的“胡公子”,不过也只是个狗腿子罢了!
“周总,”裴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您应该已经查清楚了。我和阮肃先生只是偶然遇上,早已没有瓜葛。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你们之间的恩怨,没必要把我牵扯进来。”
周放一挥手。
胡阙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你怎么会是小人物呢?”周放终于放下酒杯,起身,一步步朝裴冷走来,“没有你,阮肃那天晚上可能就交代了。没有他,我现在不知道多自在。”
他在裴冷面前站定,距离早就突破了安全界限,忽然抬手撩起她耳畔的碎发。
“你说是吧?”
裴冷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想挥开他。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牢牢擒住。
周放的手指持续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他近一步,看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怎么,又想打我?
接着,将裴冷的手腕拉得更近,低下头,缓缓吐出条件,
“跟了我。你做我的人,眼前的麻烦,我都帮你摆平。”
裴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病吧?!
他周放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长相有长相,竟然对她提出这种要求?
就为了恶心阮肃?报复她的无意之举?他已经神经病到这种地步了?
“你做梦!”裴冷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火。
更何况,她如今的处境纵然不全是他一手造成,他也绝对是重要的推手。
这样的人,今天能“帮”她,明天就能用更狠辣的手段把她推入深渊。
与虎谋皮,终将尸骨无存!
“放心,”周放仿佛没看见她的愤怒,语调带着蛊惑,“你那个……准老公,不会知道的。”
裴冷猛然抬头,“是你做的?”
她就说,陈有成的出差怎么会如此突然巧合!
“我说,不可能!”裴冷的声音斩钉截铁。
“裴冷,”周放的声音沉了下来,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考虑清楚。你母亲留下的那套房子,你真的不想要了?”
见她不语,他又换上一种诱哄的语气,“或者,我再单独给你一笔钱,我可比阮肃大方多了。跟了我,你不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被握住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处的皮肤明明和常人一样,柔软中带着生活留下的细微粗糙,可不知为何,却让他有些舍不得放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形饱满,没有涂抹任何唇膏,是最自然的淡红色,甚至因连焦虑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因愤怒和紧张微微抿着,柔软的光泽在顶灯下隐约闪动。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像是被蛊惑,又或者是征服欲作祟,周放鬼使神差地,遵着本能俯身凑了过去。
裴冷反应极快,猛地偏过头。
那个吻,最终只狠狠印在她冰凉光滑的脸颊上。
然而,那一霎那触碰到的温软细腻,却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再次在密闭的包厢内炸响。
紧接着,裴冷屈起膝盖,狠狠顶了上去,周放发出猝不及防、痛苦不堪的惨叫声。
“疯子!”
裴冷用力擦过被碰到的侧脸,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厌恶。
她正严词拒绝,他竟然就敢凑上来,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浪荡子!
“我最后说一次,你和阮肃的矛盾,与我无关!别再牵扯我!”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不出所料,胡阙正守在门外不远处,见她出来,脸上闪过惊讶。
“放哥!您怎么……”胡阙探头往包厢里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又被打了?!
他简直无法理解!他们明明已经占尽上风,把这个女人到了墙角,她不是应该任人拿捏吗?
“胡阙!”房间内传来周放的低吼,“你给我滚进来!”
胡阙连滚爬爬地进去,只见周放狼狈地蜷在地毯上,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放哥!放哥您没事吧?”他慌忙上前搀扶。
“扶……扶我起来……”周放疼得眼前发黑,借着胡阙的力气,好不容易挪到沙发上,捂着伤处,龇牙咧嘴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剧痛才稍有缓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规律的敲门声。
来人是乔蕴生的首席秘书。
他对周放的惨状视若无睹,微微躬身,“小周总,乔律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周放瞬间忘记了疼痛,惊愕地抬头:“小舅舅?他……他也在安平?”
秘书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