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统治后宫。她要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一套由她——倪琳琳——亲手制定的规则。而现在,她拿到了进入真正赛场的入场券。当尚功局掌事崔女官的身影消失在冷宫门外,那块冰冷的腰牌在倪琳琳的手中仿佛有了千钧之重。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景妃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青白交加。她看向倪琳琳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嫉妒和威胁,演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恐惧、依赖和怨毒的情绪。
“苏琳琅,” 景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却没了往的盛气凌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倪琳琳将腰牌收入袖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景妃,说:“景姐姐,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净的房间,以及你的人,春桃和夏荷,全天候听我调遣。这是崔掌事的意思。”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指令包装成崔女官的命令。景妃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甘地低下头:“……好。”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倪琳琳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她立刻召集了她的“初创团队”,在刘公公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圃旁,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会议”。
“刘公公,” 倪琳琳的语气充满了尊重,“三后,尚功局会送来一批药材。我才疏学浅,很多东西只知其名,不知其性。届时,药材的真伪、品级,全要仰仗您的眼力。”
刘公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感觉,像一剂良药,让他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些许。“尚宫局出来的东西,差不了。但……人心隔肚皮,老奴会替你把好关。”他几十年的宫廷生涯,让他明白其中的凶险。
接着,倪琳琳转向一旁局促不安的陈才人。“陈姐姐,你的针线活,很快就要派上大用场了。我需要的不再是粗布袋子,而是……你能想象到的、最能体现皇家体面的锦囊。丝线、绣样,我会想办法提供。这件东西,将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陈才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
倪琳琳没有向他们透露最终客户是皇后。在管理中,信息隔离是控制风险的重要一环。她只让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做一个前所未有的大。
三天后,崔女官的人准时到达。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他带来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放下后一言不发,只在院中静候。
倪琳琳将食盒搬进被景妃腾出来的、打扫得最净的东厢房。当盒子打开,一股混杂着药香与花草芬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里面用油纸和锦盒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材料:雪白的茯苓粉,色泽金黄的杭白菊,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蜂蜡,甚至还有一小瓶极为珍贵的、产自西域的蔷薇精油。
刘公公捻起一朵杭白菊,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掐开花蒂看了看,点了点头:“是贡品级的。花心饱满,燥适中,没有硫磺熏过的味道。”他又看向那瓶蔷薇精油,眼神变得悠远,“这是‘晨露之泪’,一朵花上只能取那么一丝丝。先帝在时,只有最得宠的宸妃娘娘才能用上……”
倪琳琳心中一凛。崔女官送来的,不仅是材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场豪赌。
她立刻开始了她的“产品研发”。她没有沿用任何已知的古方,而是在脑中构建了一个现代护肤品的配方逻辑。
**基底(Base):** 她没有用油腻的猪油。她让小栗子帮忙,用糙米换来了几斤新磨的燕麦粉。她将燕麦粉用细纱布包好,在温水中反复浸泡、揉搓,滤出白色的、如同牛一般的燕麦汁液。这东西性情最是温和,是现代抗敏护肤品中常见的成分。
**核心功效(Active Ingredients):** 她取杭白菊和茯苓粉,用极小的火,以蜂蜡和燕麦汁为介质,慢慢熬制。她严格控制着火候,让有效成分在不被破坏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融入基底。整个过程,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连景妃都只能在门外远远地看着。
**感官体验(Sensory Experience):** 在药膏即将成型,温度降至微温时,她才滴入了仅仅一滴蔷薇精油。她要的不是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若有若无、需要凑近才能闻到的、仿佛是体香一般的自然芬芳。这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过敏风险,并营造出一种高级的、不落俗套的质感。
最后,她得到了一小瓷罐白色的、质地细腻如凝脂的香膏。它看起来不像药,更像一件艺术品。
但倪琳琳知道,这还不够。皇后心绪不宁,红疹很可能是心病引起的。单纯的涂抹,治标不治本。她需要提供一个“解决方案”,而不是一个“产品”。
她取过陈才人赶工缝制出的、用月白色锦缎制成的三只大小不一的锦囊。最大的锦囊里,她装入了那罐香膏。在第二个稍小的锦囊里,她放入了燥的杭白菊和几片安神的合欢花皮,并附上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取此物置于枕畔,可安神入梦。”
最关键的是第三个、也是最小的那个锦囊。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笺。
当沉默的小太监再次上门时,倪琳琳将那个由三个锦囊串联而成的“产品套组”交给了他。
小太监检查了一下,正要离开,倪琳琳却叫住了他。
“请公公转告崔掌事。”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此物名为‘静心凝脂’。此物有三层境界。”
小太监愣住了,停下脚步听她分解。
“第一层,以膏润肤,是为‘愈体’。”她指着最大的锦囊。
“第二层,以香入梦,是为‘安神’。”她指着中间的锦囊。
“至于第三层……”她微微一笑,指着那个最小的空囊,“名为‘忘忧’。请掌事转告使用之人,每睡前,心中可想一件烦忧之事,将此‘烦忧’吹入囊中,然后扎紧囊口,置于远处。如此,烦忧便被禁锢,无法扰您清梦。待到天明,再解开囊口,彼时心境已然不同。此乃‘净心’之法。”
这套说辞,完全是现代心理学中的“仪式感疗法”和“情绪外化”技巧。她将心理疏导的方法,包装成了一种玄妙而富有哲理的东方智慧。
小太监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罐小小的药膏,竟能被说出如此多的门道。他不敢怠慢,郑重地将这番话记在心里,捧着锦囊匆匆离去。
夜深人静,倪琳琳站在院中,望着皇后寝宫的方向。她知道,她射出了一支箭,一支淬了她所有现代知识和胆识的箭。这支箭能否命中靶心,将决定她能否从这个棋盘上的“卒”,一跃成为能够影响棋局的“士”。
而此刻,在辉煌的坤宁宫中,皇后正烦躁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疹。崔女官屏退左右,亲自捧上了那个精致的锦囊套组,并将倪琳琳那套“三层境界”的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皇后原本不耐烦的神情,在听到“净心之法”时,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好奇。她打开那个最小的锦囊,看着空空如也的内部,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红疹,鬼使神差地,她真的对着囊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将囊口扎紧。
做完这个奇异的仪式,她感觉心中那股无名的烦躁,似乎真的被吹走了些许。她这才有了兴致,打开那罐“静心凝脂”。一股清雅至极的淡香萦绕鼻尖,膏体触手温润,涂在红疹处,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灼痒。
“这个苏琳琅……”皇后轻声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有点意思。去查查,她是怎么进的冷宫。”坤宁宫的夜,因为那三个锦囊而变得不同。皇后连续三晚都举行了那小小的“忘忧”仪式,手上的红疹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崔女官看在眼里,心中对那个冷宫废妃的评价,又高了几个层级。这苏琳琅,不仅懂药理,更懂人心。
然而,倪琳琳射出的那支箭,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三天后,冷宫那扇沉重的宫门再次被打开,但这次来的不是崔女官的人,而是一队身着藏青色制服的内务府太监。为首的是一个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太监。他手持拂尘,步履沉稳,身上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景妃一见到他,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奴婢……恭迎魏总管。”
魏进,内务府总管,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之一。他掌管着整个皇宫的用度、规制和人事,权力之大,连得宠的妃嫔都要让他三分。他来冷宫,无异于阎王爷亲临。
魏进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落在了正与刘公公一起打理花圃的倪琳琳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不带情绪,却像一把手术刀,要将她从里到外剖析个净。
倪琳琳心中一沉。她知道,这是皇后的调查来了,而且来的是皇帝的人。这意味着,她的“产品”不仅引起了皇后的兴趣,也惊动了权力的最高层。
她放下手中的小锄,从容地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苏氏,见过魏总管。”
“苏琳琅。”魏进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入宫三年,以画技闻名。一年前,因进献《云龙图》触怒龙颜,画中祥龙被指暗含‘锁爪之相’,有诅咒君上、德行有亏之罪,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咱家说的,可有错?”
他将原主的罪名一字不差地道出,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冷宫众人心上。景妃等人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牵连。原来,苏琳琅犯的是这种必死的大罪。
倪琳琳的脑海中,原主那段最痛苦的记忆如水般涌来:被拖拽的恐惧,百口莫辩的绝望,以及对那幅画最后的惊鸿一瞥。但这些情绪被倪琳琳强大的理性瞬间压制。她不是那个只懂哭泣的苏琳琅。
她抬起头,直视着魏进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总管所言,是卷宗所录。但卷宗所录,并非事实全貌。”
“哦?”魏进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她的镇定感到意外,“这么说,你是喊冤了?这一年来,你为何不喊?”
“向谁喊?”倪琳琳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向每送馊饭的小太监喊?还是向这四面漏风的墙喊?人微言轻,喊冤不过是噪音,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唯有创造出无人能及的价值,才能换来一个平心静气、听我说话的机会。今,民女等到了这个机会。”
这番话,让魏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他见惯了喊冤叫屈的,见惯了卑躬屈膝的,却从未见过一个身处绝境的废妃,能将自己的处境和对策分析得如此冷静、如此透彻。
“好一个‘创造价值’。”魏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咱家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说,那幅《云龙图》的冤屈,在何处?”
“冤屈不在画,在墨。”倪琳琳斩钉截铁地说。
她伸出自己那双已经变得细腻光洁的手,在空中虚画。“我苏家画龙,用的是家传的‘三层墨法’。第一层,用淡墨勾勒龙形,是为‘龙骨’;第二层,以焦墨点睛,是为‘龙魂’;第三层,再以饱含水分的浓墨渲染龙身,墨色随水而动,后呈现出斑驳的层次感,是为‘龙鳞’。三层墨色,层层递进,透的时间各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那所谓的‘锁爪’,不过是在我的画作完成之后,有人用了一种快的、混了胶的‘馆阁墨’,在龙爪最不易察觉的关节处,添上了几笔。两种墨的融合度、燥后的光泽、甚至墨迹边缘的浸润程度,都截然不同。当时若有精通画理之人仔细勘验,必能发现。只可惜,当时人人只顾着揣摩圣意,无人敢为一幅画,说一句真话。”
她的分析,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宣泄,完全是基于专业技术的冷静复盘。这让魏进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他当年也看过那幅画,只觉得气氛诡异,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等门道。
“口说无凭。”魏进缓缓道,“画已焚毁,死无对证。”
“所以,我从未指望翻案。”倪琳琳坦然道,“我只想证明,我有远超一幅《云龙图》的价值。我能治好浣衣局张嬷嬷二十年的手疾,能缓解皇后娘娘的心病,自然也能为圣上分忧。”
“为圣上分忧?”魏进冷笑一声,“你好大的口气。”
“不敢。”倪琳琳微微躬身,“民女只是一个懂点手艺的匠人。圣上是天,是这天下的主人。而一个好的主人,想必也乐于见到自己手中的器物,哪怕是一件破损的古物,能重焕光彩。”
她的话锋转得极为巧妙,将自己比作一件等待修复的“器物”,既表达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的才能。
魏进沉默了。他在宫中数十年,早已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苏琳琅,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异数。她的心智、胆识和格局,绝非一个普通后宫女子所能拥有。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画轴,递给身边的太监。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一幅残破的古画呈现在众人面前。画上是江水、晨雾和远山,意境悠远,但画卷本身却布满了霉斑、虫蛀和一道长长的、几乎将画面撕裂的折痕。
“前朝画圣吴道玄的真迹,《江晓行舟图》。”魏进的声音幽幽响起,“此乃圣上最喜爱的一幅画,一月前不慎被茶水浸染,又处置不当,成了这副模样。内务府的画师们束手无策,谁也不敢动它。”
他抬眼看向倪琳琳,目光如炬。
“咱家不管你的《云龙图》是真是假,也不管你的香膏有多神奇。现在,咱家给你一个真正的机会。一个月内,你若能将此画修复如初,咱家就亲自去御前,为你讨一个公道。”
“若我做不到呢?”倪琳琳问。
“做不到,”魏进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你和你这满院子的人,就永远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皇后娘娘的恩典,到此为止。”
这是一个最后通牒,也是一场终极考验。
修复古画,其难度比制作香膏高出百倍。这需要极度的耐心、渊博的知识和神乎其技的手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升级”,而是跨界到了一个全新的、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然而,倪琳琳的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现代,她是经理,最擅长的就是整合资源,解决看似不可能的问题。她或许不懂修复古画,但她懂“流程管理”、“风险控制”和“专家引荐”。
她看向一旁早已惊得呆若木鸡的刘公公,这位曾经的尚宫局花房女官的伴侣,他的知识库里,是否也藏着关于书画装裱的记忆?
她又想起了那位手艺精湛的陈才人,她的针线活,是否能用来处理画绢的细微破损?
最后,她看向魏进,露出了一个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总管大人,这桩差事,我接了。但修复古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需要几样东西,和一个人。”魏进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整个冷宫庭院,落针可闻。
“说。”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倪琳琳深吸一口气,开始罗列她的“资源清单”。
“第一,我需要一个‘洁净室’。将东厢房彻底清扫,所有门窗用湿布封上,每以艾草熏蒸两次,确保无尘无风。修复古画,最忌尘埃。”
这要求合情合理,魏进微微颔首。
“第二,我需要工具和材料。”她继续道,“极细的狼毫笔十支,不是用来画,是用来清理污垢。上好的宣纸百张,要不同厚度的,用以吸附霉斑。我还需要一架铜制的小火炉,几斤无烟的银丝炭,一个陶制的蒸馏器皿……”
“蒸馏器皿?”魏进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宫里只有炼丹的道士才用这东西。
“是。”倪琳琳解释得滴水不漏,“画绢脆弱,寻常的水含有杂质,会留下水渍。我需要将水煮沸,收集其蒸汽凝结成的‘无之水’,我们称之为‘天露’。唯有此水,才能在不伤画绢的前提下,洗去污渍。此外,我还需要小麦粉、黄柏、白芨等物,用以熬制修复专用的‘还魂胶’。”
她每说一样东西,都清晰地阐述其用途,将现代化学和物理的原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甚至带点玄妙色彩的语言包装起来。这套说辞,让魏进身后的几个内务府管事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敬畏。他们从未想过,修复一幅画,竟有如此精细的门道。
魏进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凝重的探究。他意识到,苏琳琅并非在故弄玄玄,而是拥有一个完整、严谨、且他闻所未闻的知识体系。
“这些,咱家都可以给你。”魏进沉声道,“但光有器物,没有巧匠,不过是空中楼阁。你说,你还要一个人。你要谁?是内务府‘如意馆’里最好的装裱师傅,还是宫外重金聘请的名家?”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答案。
倪琳琳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魏进,仿佛看到了皇宫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们不行。”她断然道,“他们技艺虽高,但匠气有余,灵气不足。他们修的是画,不是魂。况且,此画破损至此,无人敢担此责。我要的人,是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要季长青,季师傅。”
这个名字一出口,魏进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他身后的一个老管事甚至失声惊呼:“季疯子?”
景妃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只有刘公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嘴里喃喃道:“……是他……‘鬼手’季长青……”
魏进死死地盯着倪琳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季长青,曾经是如意馆里最惊才绝艳的装裱大师,一手“天衣无缝”的补画绝技,能让破损的古画焕然一新,人称“鬼手”。十年前,因修复一幅前朝皇帝的御容时,不慎用错了胶,导致画中龙袍的颜色在数月后微微黯淡。龙颜大怒,本欲处死,念其有功,最终只是打断了他一手指,罚去皇陵,为历代帝后守陵扫地,永不叙用。一个天才,就此沦为疯疯癫癫、与死人为伴的扫墓人。
“回总管。”倪琳琳不慌不忙,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民女昔也算小有画名,曾有幸在宫中书库,读过一本《尚工记事》,里面记载了本朝各位能工巧匠的逸闻。其中对季师傅的‘天衣无缝’手笔,有长达三页的描述,民女当时惊为天人,铭记于心。至于他后来的遭遇,宫中人多口杂,总有些旧闻流传。民女想,圣上要修的是画圣的真迹,自然要用‘鬼手’的神技。季师傅虽然被罚,但他的手艺,他的风骨,不会被磨灭。他失去了一切,所以才无所畏惧,才敢接这桩足以掉脑袋的差事。”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既展示了自己的博学和聪慧,又点明了用人的关键——置之死地而后生。
魏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仅算准了修复古画需要什么,甚至算准了修复这幅画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一种什么样的心境。这不是一个深宫妃嫔该有的谋略,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好……好一个苏琳琅。”魏进缓缓点头,那声“好”字里,情绪复杂难辨,“咱家允了你。明此时,东西和人,都会送到。但这冷宫,依旧是冷宫。咱家会派人将这院子封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一个月后,咱家只看结果。”
他深深地看了倪琳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既然搭起了这么大的台子,咱家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唱出怎样一出惊天大戏。
说完,魏进拂尘一甩,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他一走,冷宫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景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争抢炭火馒头的手段,在苏琳琅的布局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幼稚。她面对的,本不是一个失宠的妃子,而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刘公公和陈才人则快步走到倪琳琳身边,脸上是激动与忧虑交织的神情。
“琳琅……姑娘,”刘公公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可是季长青啊……他性子古怪,十年前就……何况他的手……”
“公公,一个经理的职责,就是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倪琳琳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手,更是他脑子里那些独一无二的知识。至于他的心病,我有办法治。”
她转头看向那片凤仙花地,花苗已经长到了一指高,绿意盎然。
“一个能让枯死的土地重新发芽的人,自然也能让一颗枯死的心,重新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