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千岁爷要带五小姐一起出府?!”
刘福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浅云居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正在为自己“敲”来一成利润而沾沾自喜的顾念,当场就愣住了。
而她对面的晏白,更是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白玉折扇给捏碎!
出府?
带她?
去上香?
这三个词,无论哪一个,和他们那位视人命如草芥、深居简出的父亲联系在一起,都显得那么的……匪夷所思!
尤其是……带她!
要知道,顾玦素来厌恶与人接触,他的马车,除了他自己,就连他们三兄弟,都未曾踏足过半步!
可现在,他竟然要主动带上这个才进府没几天的小麻烦精?
晏白的目光,在顾念那张同样写满了错愕的小脸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暧-昧的笑容。
看来,父亲这座万年冰山,是真的……要被这个小东西,给捂化了啊。
“还不快去给小姐换衣服?愣着做什么!”刘福总管回过神来,立刻对着旁边同样惊呆了的小翠,高声吩咐道,“挑那件千岁爷前几刚赏下的、金丝雀羽线织成的披风!马车就在府门口候着,莫要让千岁爷久等了!”
“是!是!”
小翠如梦初醒,连忙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念,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卧房。
半刻钟后。
当顾念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焕然一新。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绣着折枝玉兰的锦缎小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外面,罩着那件刘福所说的、用金丝雀羽线织成的、灿若云霞的华贵披风。头发也被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双丫髻,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衬得她那张本就粉雕玉琢的小脸,越发地精致可爱,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顾念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披风。
太……太招摇了。
她还是更习惯,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而不是成为视线的焦点。
“走吧,小爷。”晏白笑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再磨蹭下去,父亲该不耐烦了。”
他的手心,温暖而燥。
这是顾念第一次,和除了顾玦之外的男性,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感受到晏白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善意和亲近后,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任由他牵着了。
一路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九千岁府那扇朱红色、镶着金色铜钉的厚重大门,第一次,在顾念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停着一辆巨大而华丽的马车。
那马车,通体由最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身雕刻着繁复而低调的蟒纹图腾。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杂毛的西域宝马。车帘,是用深紫色的、厚重的锦缎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同样的蟒纹。
整辆马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属于权力顶端的威严和……孤冷。
顾玦,就负手站在马车旁。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袖口和领口用暗金色丝线绣着云纹的常服。墨发仅用一白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慵懒的矜贵。
他看到被晏白牵着走过来的顾念,那双冰冷的凤眸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艳。
他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东西,被打扮得如此……像个正常人家的、娇养着的小姑娘。
而不是那个在柴房里、在泥地里、在绝境里,摸爬滚打、浑身是刺的小狼崽。
“上车。”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便自己先一步,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顾念看着那高高的、几乎有她半人高的马车,犯了难。
她这小短腿,怎么上去?
正当她准备手脚并用、姿势难看地往上爬时,一旁的凌夜,突然上前一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一把拎住顾念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提溜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马车里。
然后,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翻身上马,护卫在了马车的左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念:“……”
好吧,这位三哥表达亲近的方式,总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她揉了揉被勒得有点疼的后颈,转头,开始打量马车内部。
马车的空间,极大,简直像一个移动的小房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波斯地毯。车壁上,镶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熏香炉,正飘散着顾玦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冷的龙涎香。
顾玦,就坐在最里面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顾念不敢去打扰他,便乖乖地,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找了个小软垫,坐了下来。
“坐过来。”
就在这时,顾玦那冰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顾念一愣,抬头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顾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挪小屁股,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点。
“再近点。”
“……”
顾念只好,又挪了挪。
直到,她的小身子,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腿了,那个声音,才没有再响起。
马车,缓缓地,启动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念的心,也随着这声响,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她悄悄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繁华!
前所未有的繁华!
宽阔的街道,由青石铺就,净整洁。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茶馆、当铺、布庄……应有尽有。
叫卖的货郎,行色匆匆的路人,乘坐着华丽马车的达官贵人,还有那些在街边嬉笑打闹的孩童……
一副鲜活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古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顾念的眼前,徐徐展开!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孩童的、最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她前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所有的童年,都奉献给了书本和学习。
她没有逛过街,没有吃过路边摊,没有看过杂耍。
而原主顾念的记忆里,更是只有柴房的阴暗,和下人们的白眼。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活着”。
她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了。
看着那个捏糖人的老爷爷,她想吃。
看着那个耍猴戏的,她想看。
看着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傻乎乎的样子,悉数落入了旁边,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的眼中。
顾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窗外那些他早已看腻了的、无聊的景象。
他那双冰冷的凤眸,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小东西。
看着她因为看到新奇事物而瞪大的眼睛。
看着她因为闻到食物香气而耸动的小鼻子。
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傻气又满足的笑容。
他那颗总是被权谋和算计,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有些……空。
也有些……软。
他发现,透过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他早已厌倦了的世界,似乎……也变得,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
想要,停下马车。
想要,给她买一串,她盯着看了最久的、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狠狠地掐灭了。
荒唐!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顾玦,什么时候,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重新闭上眼睛,隔绝这一切的时候。
“轰——!!!”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猛地响起!
整个马车,发生了剧烈的晃动和倾斜!
“啊!”
顾念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像个皮球一样,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眼看着,她的小脑袋,就要重重地,撞在对面的车壁上!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带进了一个清冷而坚实的怀抱!
“砰!”
顾念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片温热的膛上。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所包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顾玦那双掀起了惊涛骇浪的、深不见底的凤眸!
而马车外,传来了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声,和凌夜那冰冷如刀的怒喝!
“大胆!竟敢冲撞九千岁的车驾!”
紧接着,一个同样清冷的、不卑不亢的、如同玉石相击般悦耳的少年声音,响了起来。
“在下谢珩,无意冒犯。车内,可是……顾千岁当面?”
谢珩?!
顾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挣扎着,从顾玦的怀里探出头,透过被撞开的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一辆同样华贵,却更显内敛的楠木马车,与他们的车,撞在了一起。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身披白色披风的年轻将军,正站在两车之间。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隽,一双瑞凤眼,黑白分明,眼神,却比顾玦,还要冷上三分。
那是一种,常年浸染在沙场之上,看惯了生死的、属于军人的……冷。
此刻,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正透过车帘的缝隙,直直地,望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抱着顾念的顾玦身上,微微一顿。
随即,又落在了顾念的……脸上。
当他看到顾念的那一瞬间,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震惊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