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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你是谁?”

夜,深沉如墨。

暖阁内,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只留下一盏孤灯,在安静的空气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顾玦的声音,如同千年寒潭下的冰,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直透骨髓的冷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念的身体猛地一颤,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安地抖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

太医院院判张承,不愧是国手。

他来的时候,顾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老院判诊脉之后,脸色凝重,却并未像王御医那般惊慌失措。他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截然不同的温补药方,以固本培元为主,辅以清热安神之药。

一碗药下去,顾念那仿佛要焚身的滚烫体温,终于缓缓降了下来,整个人也从那种濒死的撕裂感中,挣脱了出来。

她睡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然而,梦里,她却依旧不得安宁。一会儿是现代心理咨询室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扭曲的脸;一会儿又是柴房里,张妈妈那张布满横肉、狞笑着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凤眸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爹爹……”

她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呢喃出声,一睁眼,就对上了那双让她在梦中都不得安宁的眼睛。

顾玦就坐在她的床边,没有了白里那身象征着权势的玄色蟒袍,只穿了一件墨色的丝质寝衣,长发披散,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慵懒的邪气。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俊美到妖异的脸部轮廓,却丝毫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冰霜。

他在审视她。

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审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猎物。

顾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她就知道,这一关,躲不掉!

白天的表现,太过惊世骇俗。一个五岁的、长期被虐待、大字不识一个的小丫头,能听出御医药方里的致命错误?还能用以命相搏的狠劲,来证明自己?

这本不合常理!

顾玦不怀疑,他才不叫顾玦!

“爹爹……”顾念迅速进入角色,她眨了眨眼,蒙着水汽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看到亲人(虽然是假想的)的孺慕。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身体的虚弱扯得一阵头晕眼花。

“别动。”顾玦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顾念的皮肤上,让她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有收回手,那只手就那么按在她的肩上,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是谁?”

这不是在问她的名字。

这是在问,她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顾念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男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声音带着一丝被吓到的怯懦和委屈:“我……我是念儿啊……爹爹,你不认识念儿了吗?”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一个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面对质问时会做出的防御性动作。

“顾念?”顾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我认识的那个顾念,蠢笨如猪,被人打骂都不敢吭声,饿死在柴房,就是她的命。”

诛心!

字字诛心!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虚伪的父女温情,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她的面前。

顾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次,不全是装的。

有三分,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深入骨髓的悲戚。

另外七分,则是被这个狗男人气得!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当着亲闺女的面说她“蠢笨如猪”?难怪原主活得那么惨!

但她不能发作。

她只能哭。

豆大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从她的小脸上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能让人心碎。

“爹爹……爹爹说得对……以前的念儿……是……是又笨又没用……”她抽抽搭搭地说道,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句,“可是……可是那天……念儿发高烧,好难受……念儿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也倒映着他冰冷的脸。

“念儿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了娘亲……”

来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一个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理由——托梦!

“娘亲在梦里抱着念儿,哭得好伤心……她说,她对不起念儿,没能保护好念儿……她说,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但是爹爹身边有好多好多坏人,念儿如果再那么笨下去,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娘亲还说,她是郎中的女儿,她把所有会的东西,都在梦里教给了念儿……她说,人参公公和萝卜仔是仇人,不能一起玩……她还说……还说……”

顾念一边哭,一边说,说得颠三倒四,完全是一个五岁孩子复述梦境的逻辑。

但每一个关键信息,都精准地回答了顾玦的疑问。

——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因为娘亲托梦了。

——为什么懂药理?因为娘亲是郎中女儿,在梦里教的。

——为什么知道他身边有坏人?也是娘亲说的。

这个解释,充满了封建迷信色彩,荒诞不经。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合理、最无法反驳的解释!

顾玦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凤眸,像是两个不见底的旋涡,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他在感知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肌肉最细微的颤动。

作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审过无数的奸细、死士,他能从最细微的生理反应中,判断出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然而,此刻。

他掌心下的这具小小的身体,除了因为悲伤和虚弱而导致的正常颤抖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说谎的迹象!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符合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正在向亲人倾诉委屈的孩子的正常反应!

怎么可能?!

难道……真的是托梦之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顾玦自己掐灭了。

他从不信鬼神!

如果不是鬼神,那她……就是妖孽!

一个披着五岁孩童外皮的……妖孽!

想到这里,顾玦的眼底,再次掠过一丝冰冷的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处处透着诡异的“女儿”,留着,就是个祸害!

顾念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后颈,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不好!

托梦的说辞,虽然能暂时解释,但也会把他引向“妖孽附体”的方向!

这比“奸细”还要命!

她必须,再加一把火!一把能把他从这个危险的思路上,拉回来的火!

电光石火间,顾念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猛地停止了哭泣,抬起那张挂着泪珠的小脸,用一种既天真又困惑的眼神看着顾玦,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爹爹……你是不喜欢念儿吗?”

顾玦一怔。

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

顾念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抓住了他放在床沿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冷,修长,骨节分明,像上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

“为什么……张妈妈她们都说……念儿是野种?”

“为什么她们说……太监……没有女儿?”

“爹爹……什么是太监?是……是很坏很坏的人吗?”

轰!轰!轰!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磅炸弹,接二连三地在顾玦的脑海里炸开!

“太监”这两个字,是整个大邺朝,最大的禁忌!

更是他顾玦,最大的逆鳞!

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两个字,下场,只有一个——死!

然而此刻,这两个字,却从他“亲生女儿”的嘴里,用一种最天真、最无辜的语气,问了出来。

顾玦扼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

恐怖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顾念疼得小脸都白了,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孩子气的困惑和委屈。

仿佛在问:爹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刻,顾玦那颗早已被权谋和戮浸染得坚硬如铁的心,竟然被这道目光,看得……有了一丝狼狈。

他想发怒,想人。

可他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却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能怎么回答?

告诉她,是,我是太监,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告诉她,是,你就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我留下你,只是因为你还有点用?

他发现,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审问,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意,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东西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给化解得净净!

她甚至,反将了他一军!

许久,许久。

久到顾念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顾玦才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重新被一片冰封的死寂所取代。

他输了。

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他输给了一个五岁的娃娃。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住到浅云居去。”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那墨色的背影,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仓皇而逃的意味。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顾念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虽然被软禁,但她终于,从“随时可以处理掉的工具”,变成了“暂时需要留下的麻烦”。

而浅云居,就是她在这个吃人的九千岁府,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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