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当沈若兰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两个字时,刘桂香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预想过沈若兰会哭天抢地,会撒泼打滚,甚至会气得转身就走,但她万万没想到,沈若兰竟然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住牛棚?
她竟然同意去住那个连猪狗都嫌弃的牛棚?
这……这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桂香那颗自私多疑的心,立刻警惕地敲起了鼓。她死死地盯着沈若兰的背影,企图从上面看出些什么端倪。
但沈若兰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的屈辱和不甘,反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就这么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到了牛棚门口。
那是一个用泥坯和石块垒起来的矮房子,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不堪,露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窟窿。木门掉了一半,斜斜地倚在门框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陈年霉菌的味道,从里面飘散出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别说是住人,就是当柴房都嫌弃。
“哎哟,小姑子,你可想好了?这里面味儿可大着呢,别熏着我那两个小侄子哦。”嫂子王凤挺着肚子,扭着腰,幸灾乐祸地跟了过来,尖声尖气地说道。
“是啊,若兰,”刘桂香也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说我们虐待你。我们这当长辈的,可是给了你遮风避雨的地方了。”
她们一唱一和,就是要把“沈若兰自愿住牛棚”这件事做成铁证,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若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刘桂香和王凤的头上,让她们后面的风凉话瞬间噎了回去。
“谁说,我要住这里了?”沈若兰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你什么意思?”刘桂香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你刚才不是说‘好啊’吗?你敢耍我?!”
“耍你?”沈若兰笑了,笑得冰冷,“我只是‘好啊’,答应了你‘给个地方住’的提议。但我可没说,就要住你指的这个狗窝。”
她目光一转,不再看那肮脏的牛棚,而是抬起手指,径直指向了院子西侧,一间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看起来净整洁的厢房。
“我要住那里。”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间厢房,是以前家里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刘桂香一家搬进来后,就收拾了出来,当成了客房,偶尔有娘家亲戚来才住一下。
“你做梦!”王凤第一个尖叫起来,她像被踩了爪子的猫,瞬间炸了毛,“那是我娘家人来了住的地方!你一个带着野种的破鞋,凭什么住那么好的屋子?!”
“就凭这栋房子,是我妈的嫁妆!”沈若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压过了王凤的尖叫!
她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刘桂香和目瞪口呆的沈有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妈,当年是带着这栋青砖大瓦房,还有城里的一间铺子,嫁给我爸的!这些,在当年的婚书上写得一清二楚!按理说,这都是婚前财产,是我妈的!她去世了,就该由我这个唯一的女儿来继承!”
“我念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不把我这个窝囊废爹赶出去,让他在这里养老,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你们一个个鸠占鹊巢,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现在,竟然还想把我这个房子的主人,赶到牛棚里去?!”
“刘桂香,王凤,我问你们,你们还要不要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连串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桂香、王凤,乃至沈有德的脸上!
他们所有人都被沈若兰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懵了!
嫁妆?婚书?继承?
这些词,对于他们这些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村人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了。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房子,是沈若兰她妈的,也就是说,是沈若兰的!
他们,才是外人!
“你……你胡说八道!”刘桂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又惊又怕,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是沈有德的老婆,这家里就我说了算!你少拿那些有的没的来糊弄人!”
“糊弄人?”沈若兰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他们会抵赖。
她缓缓走到院子中央,将怀里的沈安小心地交给已经能勉强站立的沈念扶着,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院子外面,放声大喊:
“乡亲们!邻里们!都快来评评理啊——!”
“我爸沈有德,伙同后妻刘桂香,霸占我亡母嫁妆,虐待亲生女儿,要把我们母子三人活活死啦——!”
这一嗓子,沈若兰用上了十足的中气,声音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小半个村子。
本来就对沈家这边动静十分好奇的村民们,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控诉,立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或者脆端着饭碗就跑了过来,不一会儿,沈家的大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沈家那大小姐回来了,跟她后妈闹起来了!”
“哎哟,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刘桂香一看这阵仗,顿时慌了神。
家丑不可外扬,她刚才骂沈若兰,是想败坏她的名声。可现在沈若兰反过来,把“霸占嫁妆,虐待继女”的帽子扣在她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你……你个小贱人!你给我闭嘴!你胡说些什么!”刘桂香气急败坏,冲上来就要去捂沈若兰的嘴。
沈若兰灵活地一侧身,躲开了她的脏手,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悲愤和委屈。
她对着围观的众人,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姐姐,你们都来给我评评理!我妈去世得早,我爸懦弱,被这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她霸占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不算,还把我卖给人贩子!我九死一生才带着两个孩子逃回来,想在家讨个安身的地方,她竟然……她竟然让我去住牛棚!”
她说着,一把指向那破败的牛棚,又指了指自己怀里和身边两个瘦弱的孩子。
“大家看看!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住在那样的鬼地方,还能有活路吗?这跟直接了我们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想要回我妈留给我的一间杂物房,作为我们母子三人的容身之所,她就对我又打又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沈若兰的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她声情并茂的控诉,配上她那苍白憔悴的脸,和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模样,瞬间就激起了围观群众强烈的同情心。
这个年代的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爱说闲话,但骨子里大多还是朴实和善良的。他们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后妈虐待前妻子女的戏码。
“太过分了!哪有这么当后妈的?”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还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能让人家住牛棚?”
“我早就看刘桂香不是个好东西,尖酸刻薄,没想到心这么毒!”
“沈有德也真是个窝囊废,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刘桂香一家,从原告,变成了被告,被淹没在了村民们的唾沫星子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若兰,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她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得如此被动?
这个沈若兰,出去一趟,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这么可怕?
沈若兰看着刘桂香那张由红变紫,由紫变青的脸,心中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她要的,不仅仅是一间房,她要的,是彻底扭转自己的名声,是在这个家里,重新夺回话语权!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吵什么吵!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不都要上工了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手里拿着一个大烟袋的半百男人,沉着脸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红星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兼党支部书记,赵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