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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哭涧不是山涧,是裂谷。

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将整座山脉从中间劈开,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凿,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谷底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风穿过裂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千万个亡魂在哭嚎。

林默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只看到翻滚的雾气。墨尘的地图上标注了一条下谷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先人用凿子在岩壁上开出的几个落脚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必须下去。

地图显示,穿过鬼哭涧底部,有一条隐秘的通道直通断魂渊外围,能节省至少三天路程。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默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绳索——这是他在路上用树藤和衣物撕成的布条搓成的,粗糙但结实。他将一端系在谷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另一端绑在腰间,开始往下爬。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落脚点很难找,很多时候只能靠手指抠住岩缝,一点点往下挪。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一丈,下方传来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谷底腐烂了很多年。

爬了约莫三十丈,林默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触碰到岩壁上的某种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冰冷,有规则的纹路。他抹开青苔,露出下面的真容:

一块青铜板,镶嵌在岩壁里,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图案很诡异:一群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张大嘴,而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他们嘴里。文字是上古篆文,林默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接种…仪式…第三批…存活率…四成…”

接种。

这个词让林默后背发凉。他继续往下爬,发现每隔十丈左右,岩壁上就有一块类似的青铜板,记录的内容越来越可怕:

“第七批接种者出现排异反应…灵与宿主魂魄冲突…建议终止实验…”

“第九批接种者全部癫狂…自相残…记录终止…”

“最终结论:灵与人类魂魄兼容性不足三成…建议寻找替代宿主…或改造人类魂魄…”

改造人类魂魄。

林默想起无灵岛上的记录,想起那些被“适应性改造”的无灵者。原来,这种“改造”从上古就开始了,而这里,鬼哭涧,就是最早的试验场之一。

他继续往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谷底比想象中宽阔,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一些,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满地都是骸骨。不是完整的骸骨,是破碎的,散落一地,有的头骨碎裂,有的脊椎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更多的骸骨上能看到利器劈砍或野兽撕咬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屠。

大规模的、残酷的屠。

林默踩着骸骨往前走,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骸骨中混杂着一些器物:破损的青铜器,锈蚀的铁器,还有一些玉质的碎片——是玉简,上古修士用来记录信息的玉简。

他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玉简,抹去表面的污垢。玉简内部还残留着微弱的信息波动,林默集中精神,尝试读取。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数百人排成长队,每个人都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们走到一个石台前,石台上悬浮着一颗银白色的晶体碎片——星坠之晶。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将碎片按在他们的眉心,碎片融进去,那些人开始抽搐、惨叫,然后…长出灵。

但画面没有结束。

长出灵的人被带到另一个区域,那里有更多人在等待。等待什么?画面跳转:那些长出灵的人,开始攻击那些还没有灵的人。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像野兽在捕猎。

然后,屠者开始自相残。

最后,整个地下空间只剩下一地尸体,和几个站在高处、冷漠记录着一切的“观察者”。

玉简的信息到这里中断了。

林默扔掉玉简,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意外,这是故意的——他们在测试灵对宿主行为的影响,测试“接种”后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

而结果显而易见:灵会放大攻击性,削弱同理心,最终让宿主变成只知戮的野兽。

除非…用丹药控制。

林默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修仙界如此依赖丹药?为什么每个宗门都有严格的丹房?因为丹药不仅是“饵”,也是“缰绳”,是控制这些“野兽”不失控的枷锁。

他继续往前走。

谷底中央,有一个坍塌的石质建筑,像座小型的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更多骸骨,但这些骸骨很特别——全身骨骼都是暗金色的,像被某种金属浸染过。

而在祭坛正中,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一具尸体。

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穿着上古样式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闭着眼,像是在打坐。但他的口着一把剑——不是从外面刺入的,是从体内“长”出来的,剑柄在口,剑尖从后背透出,剑身也是暗金色。

林默走近,发现尸体手中握着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字:

“吾乃监查使玄明,奉命记录‘灵接种试验’。今试验失控,接种者尽数癫狂,屠戮同袍。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然有一事必须记录——”

“灵非天赐,实为外魔入侵。接种者初时尚有神智,三月后渐失人性,六月后唯余欲。吾观之,灵在食魂——先食七情,再食记忆,最后食本我。”

“唯一例外者,乃第三百零七号试验体。此子接种后灵排异,痛苦不堪,然三月后竟恢复神智,自言‘听见星空深处有召唤,但拒绝回应’。吾疑之,暗中观察,发现其灵已死——不,非死,乃‘沉睡’。”

“此子即‘过敏者’之始。吾欲深入研究,然上峰下令清除所有试验体。此子趁乱逃脱,不知所踪。后听闻其建立‘逆灵会’,暗中联络其他过敏者,试图寻找解除灵之法…”

“此牌留给后来者:若你亦为过敏者,可往断魂渊深处,寻‘逆灵会’遗址。那里有他们三百年研究成果,或许…有救。”

“玄明,绝笔。”

玉牌从林默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逆灵会。

过敏者组成的组织,三百年前就存在了。他们在研究解除灵的方法,而静心真人,很可能就是逆灵会的成员,甚至可能是领袖。

难怪他知道这么多,难怪他留下了那么多布置。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来都不是。

林默对着玄明的尸体深深一拜,然后从他手中取下一枚戒指——青铜戒,戒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两条蛇互相吞噬。这应该是逆灵会的信物。

就在他戴上戒指的瞬间,整个祭坛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了。祭坛地面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开始发光,浮现出一幅幅壁画:

第一幅:一群人跪拜星空,星空中有光点落下。

第二幅:光点融入人体,那些人开始痛苦挣扎。

第三幅:挣扎者攻击未感染者,屠开始。

第四幅:几个清醒者逃离,建立秘密组织。

第五幅:组织成员在研究什么,周围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药材。

第六幅: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手中拿着一朵花——七色花,逆生花。

第七幅:花被投入一个阵法,阵法光芒冲天,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

第八幅:空白。被故意抹去了。

林默沿着阶梯往下走。阶梯很深,走了约莫百级才到底。底部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个石架,架上摆着几十个玉简。

玉简上都有标签:

“灵寄生机制研究——第一卷”

“丹药控制原理分析——第三卷”

“过敏者生理特征汇总”

“无灵者血脉图谱”

“逆生花培育记录”

“锁魂阵改良方案”

“星坠之晶碎片分布图”

“门户开启条件推测”

最后一份玉简的标签让林默心跳加速:

“最终方案:逆灵大阵全图及启动流程”

他拿下这份玉简,贴在额头。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阵图、符文、材料清单、能量节点、启动口诀…以及最关键的——

“阵法启动需三要素:完整的星坠之晶作为钥匙,逆生花作为稳定剂,无灵者心血作为引导剂。三者缺一不可。”

“阵法启动后,将覆盖方圆百里,强行剥离范围内所有生物体内的灵。剥离过程极痛苦,宿主可能因魂魄撕裂而死亡,成功率不足三成。”

“故此阵为最后手段,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若决定启动,需寻一自愿献祭者坐镇阵眼。献祭者需至少金丹修为,且必须为过敏者——过敏者灵已‘沉睡’,剥离时魂魄损伤最小,有可能在阵法结束后保留一丝残魂。”

“特别注意:阵法启动时,会激活‘门户’。门户之后为何物,未知。推测为收割者所在维度,或为灵本源之地。开启门户风险极大,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信息到这里结束了。

林默放下玉简,站在原地消化这些内容。

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使成功,大部分人也可能死。开启门户可能引来更大的灾难。

这本不是“治疗”,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但他还有选择吗?

林默收起这份玉简,又快速浏览了其他玉简的内容。其中一个关于“逆生花”的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逆生花非自然造物,乃上古大能以心血培育的灵药。培育方法:取无灵者心血三滴,滴于星坠之晶碎片上,埋于阴阳交界处,每以自身灵力浇灌,七七四十九后发芽,再七七四十九开花。”

“静心真人于断魂渊培育七株,然清道夫将至,不得已摧毁六株,仅留一株以待后来者。此株位于断魂渊‘生死界’处,有阵法守护。”

有一株现成的。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林默将所有玉简收进背包——这些是逆灵会三百年的心血,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然后他沿着阶梯返回地面。

当他重新站在祭坛上时,天色已近黄昏。谷底的雾气更浓了,风中传来的呜咽声也更清晰了,仿佛那些死在这里的亡魂正在苏醒。

林默不敢久留。他按照地图指示,找到谷底另一端的一个洞口——这就是通往断魂渊的密道。

洞口很隐蔽,被藤蔓和骸骨掩盖。林默拨开障碍钻进去,里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湿阴暗,但能走。

他点亮火折子,顺着通道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幻觉,是真切的兵器碰撞声、术法爆炸声,还有…嘶吼声。不是人类的嘶吼,是野兽般的、充满痛苦的嘶吼。

林默熄灭火光,贴着洞壁悄悄靠近。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溶洞,洞顶有缝隙透下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三个人在战斗。

两个是清道夫——林默认得他们,正是在落星镇分开的那两人。他们身上有伤,暗蓝色的血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另一个…很难说是人。

他穿着破烂的青云宗弟子服,但款式很旧,至少是百年前的。他的脸有一半是正常的,另一半却覆盖着暗金色的晶体,晶体从皮肤下“长”出来,像外骨骼。他的眼睛一只正常,一只完全是金色,没有瞳孔。

遗忘者。

墨尘说过,断魂渊的守卫是被抹去记忆的修士,体内植入了晶体,变成只知道守护的怪物。

这个遗忘者很强。他一只手就能凝聚出金色的光刃,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力。两个清道夫联手才勉强和他打成平手,而且明显在后退——他们想逃。

“叛徒…”遗忘者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掌教有令…擅闯断魂渊者…死…”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一个清道夫格挡开光刃,吼道,“让开!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里面…只有死亡…”遗忘者的金色眼睛突然光芒大盛,“和…遗忘。”

他双手一合,整个溶洞开始震动。洞顶的裂缝扩大,更多的天光照进来,照亮了溶洞深处——

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朵花。

七色花瓣,从纯黑渐变到纯白,在阳光下反射着梦幻般的光晕。

逆生花。

还活着,还盛开着。

而在花旁边,坐着一具骸骨。骸骨穿着三百年前的长老服饰,手中握着一把断剑,头骨低垂,像是在守护那朵花。

静心真人。

或者说,他的遗骸。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花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但三个怪物挡在中间,任何一方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时,战局突然发生了变化。

两个清道夫对视一眼,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液在空中化作两个复杂的符文,印向遗忘者。

遗忘者不闪不避,硬接符文。符文印在他口,瞬间融进去,他身上的暗金色晶体开始出现裂纹。

“这是…剥离符文?”遗忘者低头看着口的裂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恐惧,“你们想…抽出我的种子?”

“抱歉。”一个清道夫冷冷道,“掌教说,你的种子已经成熟,该回收了。”

遗忘者开始惨叫。真正的惨叫,像野兽被活生生剥皮。他口的裂纹扩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钻出来。

而就在这时,静心真人的骸骨,突然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眶,看向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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