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夜话
夜色渐浓,博雅医院VIP病房区格外安静,走廊里只余下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仪器若有似无的低鸣。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散落的星河,却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旧伤。
蔡云飞提着精致的保温食盒推开病房门时,沈曼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暖黄的床头灯勾勒出她有些单薄的侧影,白里那份强撑的鲜活褪去,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疲惫。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 蔡云飞收敛了平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声音放得轻缓。
他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一一打开,是清淡却营养搭配得当的粥品和小菜,还冒着温热的气息。
沈曼回过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学长?你怎么……还没回去?”
“谢谢你啊,我自己可以的,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后背的伤而微微蹙眉。
蔡云飞没接她“赶人”的话,自顾自地盛了一小碗粥,递到她手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平淡:“先吃饭。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沈曼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清甜的米香在口中化开,空荡的胃部得到抚慰,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些许。
想到什么,她眼睛弯了弯,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小小得意的光彩,小声说:“学长,你知道吗?”
“张丽娜家赔了我两百万。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一夜暴富?”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试图冲淡病房里过于沉静的气氛。
蔡云飞看着她强打精神、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他顺着她的话,唇角微扬,语调也带上了一丝调侃:“嗯,小富婆。恭喜发财。”
“不过发财之前,先把这碗粥喝完,补充体力才是正经。”
沈曼被他逗得真的笑了一下,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点极淡的血色。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她小口喝粥的细微声响。
蔡云飞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白天周少淮那迅捷狠戾的出手,以及时南峤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一个疑问,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沈曼,”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沈曼抬起眼。
“周少淮……” 蔡云飞斟酌着用词,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他为什么对你……对你们,那么上心?”
“据我所知,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沈曼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的情绪,沉默了数秒。
就在蔡云飞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敷衍过去时,她轻轻放下了碗勺。
“少淮哥啊……”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恍惚。
她没有看蔡云飞,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灰暗的时空。
“学长,你知道吗?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沈家……连条狗都不如。”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怨恨,只是陈述,却让听的人心脏骤然缩紧。“狗摇尾巴,还能换来一顿饱饭,一点抚摸。”
“而我,无论怎么做,等待我的都只有打骂、羞辱和漠视。”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个人的脸色,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像一条真正的、惶惶不可终的丧家之犬。”
蔡云飞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难以想象这张年轻明媚的面孔下,曾藏着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灵魂。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一年。” 沈曼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挖出来的,“沈依灵,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商场看中了一条我多看了一眼的裙子。”
“她买下来后,转头就污蔑是我偷了她的钱买的。”
“我那个所谓的爸……沈云波,他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信了。”
“他让保镖按住我,用皮带……”
她说到这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道,“然后,他们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商场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黑暗角落里。”
“我那时候觉得,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
蔡云飞的喉咙发紧,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的角落,遍体鳞伤的女孩,无人问津的绝望。
他看着沈曼,她依旧没有哭,甚至嘴角还扯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那里的,浑浑噩噩。”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一辆肮脏的面包车里,周围是几个和我一样脏兮兮、眼神麻木的孩子。”
“人贩子觉得我长得还算清秀,能卖去偏远地方给老光棍当媳妇,能卖个好价钱,所以没怎么打我,只是关着,饿着。”
沈曼的语气依旧平淡,“再后来,警察来了,捣毁了那个窝点。”
“我被救出来时,身上有很多伤,又发着高烧,就被送去了柳城第一人民医院。”
她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看向了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而空洞的凉意:“在医院里,我听到护士们私下议论,说停尸房那边,总有两个孩子在哭,一男一女,哭得撕心裂肺,却一直没见有大人来认领尸体。”
“我那时候就想,真好啊……至少死了,还有人能为你这样哭一场。”
蔡云飞的心狠狠一揪,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属于过去的荒芜。
“所以,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出了病房,爬上了医院的天台。”
沈曼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风很大,楼下的人很小,我觉得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再也不会有打骂,不会有饥饿,不会有那种怎么讨好都换不来一点温暖的冰冷……挺好的。”
“沈曼……” 蔡云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颤抖和后怕。
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如果当时没有那两个人出现……
“就在我往前倾的时候,两只手,一左一右,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沈曼说到这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温暖的涟漪。
“我回头,就看到沫沫和少淮哥。他们俩的眼睛都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的泪痕,看起来比我还狼狈。”
“可是,他们抓着我胳膊的手,那么用力,那么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我从那个冰冷的边缘拉回来。”
她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很淡,却照亮了她黯淡的眼眸。
“他们把我拉下来,什么都没问。沫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粘着糖纸的水果糖,塞进我手里。”
“少淮哥也摸出了一颗,放在我另一只手里。”
“然后,沫沫用哭哑了的声音对我说:‘你别死,以后,我做你的家人。’”
“少淮哥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的东西,我那时候看不懂,但现在明白了,是‘算我一个’。”
沈曼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握的手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糖果黏腻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
“那两颗糖,是我吃过最甜,也最苦的糖。” 她轻声说。
“甜的是,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苦的是……原来被人拉住,是这样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听得眼眶发红、喉结剧烈滚动着的蔡云飞,笑容变得明亮而坚定:“我回到沈家,回到学校,子依旧很难熬。”
“但我心里有了盼头。”
“然后,在新学期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看到了我的新同桌——是沫沫。”
“她真的来了,转学来了我的学校,就为了那句‘做你的家人’。”
“后来,少淮哥也来了霍州。”
“他们俩,就像是我那片阴暗湿、永远见不到光的人生里,突然照进来的两束光。”
“虽然有时候,光是会灼伤人的,但……我宁愿被灼伤,也不要再回到那片黑暗里去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蔡云飞只觉得口堵得厉害,一股强烈的心疼、愤怒、怜惜,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成汹涌的浪,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从容。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痛苦,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一颗伤痕累累却依旧努力向着微光生长的心脏。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沈曼有时会显得那么“虎”,那么不计后果地维护燕北沫,为什么她身上总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那不是天生的莽撞,那是从绝望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对唯一抓住的光亮,本能的全然捍卫。
他也忽然理解了周少淮那份近乎偏执的守护。
那不是简单的报恩或义气,那是共同从边缘走过的人,才能懂的、刻进骨血里的羁绊。
“对不起,” 蔡云飞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不该问……”
“没关系。” 沈曼摇了摇头,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明朗,仿佛刚才那个剖开过往伤疤的人不是她,“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而且,学长你不是外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不是。”
这句“不是外人”,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蔡云飞心头那片澎湃的情绪上,燃起了一簇温热的火焰。
他看着沈曼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又坚韧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两簇被往事点燃、却依旧明亮的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想保护这束光。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仗义,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也更强烈的渴望——他想成为她世界里,除了燕北沫和周少淮之外,另一道可以依靠的、温暖而坚固的光。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粥碗,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粥凉了,我再给你盛点热的。往事……就让它留在过去。以后,谁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一瞬,“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沈曼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认真和疼惜,心脏某处坚硬的外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她眨了眨眼,压下鼻尖突如其来的酸意,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嗯!”
窗外,夜色正浓。
但病房内,两颗心的距离,却在这一刻,被痛苦与坦诚拉近,被理解与温柔照亮,悄然消融了所有藩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