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笑没有睁眼。
她能感觉到凌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轻薄的月光，没有重量，却让人无法忽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骗不了自己。
虚空语者的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你喜欢他。”
她不喜欢凌渊。她怎么可能喜欢凌渊？那个面瘫、毒舌、说话难听、做事独断、动不动就“我的任务是修复裂隙”的冷血工具人？她只是需要他，需要他教她控制力量，需要他帮她修复裂隙，需要他……当她的搭档。
仅此而已。
“你在想什么？”
凌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笑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庙里，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没、没什么。”沈笑笑坐直身子，故作镇定，“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凌渊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苏晚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上界复命。她说三天后再来，检查你的进度。”
沈笑笑松了一口气。苏晚在的时候，空气都是紧绷的。不是说她人不好，而是她的气场太强了，像一把出鞘的剑，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她跟你说了什么？”沈笑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在裂隙前面，我看到你们在说话。”
凌渊沉默了片刻。
“她问我，为什么要违规使用灵力共鸣。”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需要。”
沈笑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这？”
“就这。”
“她没有追问？”
“追问了。我没有回答。”
沈笑笑想象了一下苏晚追问、凌渊沉默的画面，觉得那个场面一定很窒息。
“凌渊，你有没有想过，苏晚可能不只是你的前上司？”她试探着问。
凌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她好像很关心你。不是那种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而是……”
“而是什么？”
沈笑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瞎猜的。”
凌渊没有再追问。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了。
但沈笑笑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夜色一样浓稠。
沈笑笑受不了这种沉默，她是一个话多的人，不说话会憋死。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凌渊和苏晚的过去？太八卦了。问他为什么来人间？太沉重了。问他对自己有没有……算了，不想了。
“凌渊，你听过笑话吗？”她突然问。
凌渊睁开一只眼：“什么？”
“笑话。就是那种让人听了会笑的故事。”沈笑笑兴致勃勃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有一个馒头，走在路上，走着走着，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凌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好笑吗？”沈笑笑失望地说，“那我换一个。有一只企鹅，想飞，就爬到悬崖上往下跳。跳了十次，摔了十次。第十一次，它又爬上去，一只小鸟问它，‘你在什么？’企鹅说，‘我在练习飞翔。’小鸟说，‘你是企鹅，你飞不起来的。’企鹅说，‘你不懂，我有信仰。’”
凌渊依旧面无表情。
“你这个人，笑点太低了。”沈笑笑叹气，“不对，是太高了。”
“我没有笑点。”凌渊说。
“每个人都有笑点。你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笑话。”沈笑笑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你知道为什么仙人掌不参加聚会吗？”
“不知道。”
“因为它浑身是刺，去了会扎人。”
凌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之前的面无表情进了一步。
“你动了！”沈笑笑指着他的脸，“你刚才嘴角动了！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没看错！”
凌渊转过头，不再看她。但沈笑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心里涌起一股胜利的喜悦——原来这个面瘫也是会害羞的。
“凌渊。”
“嗯。”
“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凌渊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没有来，但另一个人来了。
沈笑笑正在庙门口吃粮，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跑来。那人影跑得飞快，像一只撒欢的兔子，后面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小石头？铁柱？”沈笑笑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父！”小石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扎进沈笑笑怀里，“您可算找到了！二师伯说您出城了，我们找了您一整天！”
赵铁柱也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师父，俺给您带吃的了！二师伯做的葱油饼，三师伯炖的鸡汤，还有翠儿姐包的饺子！”
沈笑笑看着那个装满食物的篮子，鼻子一酸。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青鸟带的路。”小石头指着蹲在庙顶上的青鸟，“它飞回相府，二师伯看到它脚上绑着信，就知道您在这里了。二师伯让我们来给您送吃的，还说……”
他顿了顿，看了沈笑笑一眼，声音小了下去。
“还说让您早点回去，她想您了。”
沈笑笑的眼眶红了。她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接过篮子。
“回去告诉二姐，我明天就回去。让她别担心。”
“师父，您在这里做什么呀？”小石头好奇地往庙里张望，看到了靠墙坐着的凌渊，“呀，这位大哥哥是谁？好冷的脸。”
凌渊睁开眼，看了小石头一眼。小石头缩了缩脖子，躲到沈笑笑身后。
“他是师父的朋友。”沈笑笑说，“姓凌，叫凌渊。你们叫他凌大哥就行。”
“凌大哥好！”小石头从沈笑笑身后探出头，乖巧地叫了一声。
赵铁柱也跟着叫了一声：“凌大哥好！俺叫赵铁柱，是师父的二弟子！”
凌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小石头胆子大了一些，凑到凌渊面前，仰着头看他：“凌大哥，你也是仙人吗？你会发光吗？你会开花吗？”
“不会。”凌渊说。
“那你有什么本事？”
“打架。”
小石头眼睛一亮：“好厉害！你能教我吗？”
凌渊看了一眼沈笑笑。沈笑笑耸了耸肩：“看我什么？他想学你就教呗。”
凌渊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短刃，递给小石头。
“拿着。”
小石头双手接过短刃，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这是给我的？”
“借你的。”凌渊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它举过头顶一盏茶的时间不抖，我就教你。”
小石头咬着牙，双手举起短刃，胳膊抖得像筛糠，坚持了不到十息就放下了。
“太难了！”他嘟着嘴。
“难才要练。”凌渊说，“简单的事，谁都能做。”
沈笑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凌渊好像不讨厌小孩？他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小石头还算有耐心。
“铁柱，你也来。”沈笑笑招呼赵铁柱，“这位凌大哥可是高手，你们好好跟他学。”
赵铁柱憨憨地笑着，走到凌渊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凌大哥好！俺力气大，您随便使唤！”
凌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体质不错。可以练外门功法。”
“外门功法是啥？”
“就是不用灵力的功夫。靠的是身体本身的力量。”
赵铁柱眼睛一亮：“这个好！俺喜欢！”
沈笑笑看着三个——不对，是两个人加一个小孩——相处得还算和谐，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担心凌渊会把小石头和铁柱赶走呢。
小石头和赵铁柱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沈笑笑催他们回去的。城外不安全，她不想让他们久留。
临走时，小石头把短刃还给了凌渊，依依不舍地说：“凌大哥，我回去练臂力，等我能举起来了，你说话算数，要教我！”
凌渊接过短刃：“算数。”
小石头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赵铁柱跑远了。
沈笑笑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凌渊，你好像不讨厌小孩。”
“不讨厌。也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答应教小石头？”
凌渊沉默了片刻。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凌渊说，“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学。”
沈笑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冷。他的冷，是一层壳，用来保护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不敢让别人看到的自己。
“凌渊，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
“不记得了。”
“骗人。”
凌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的裂隙。
“该训练了。”他说，“苏晚三天后来检查，你不能让她失望。”
沈笑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行，开始吧。”
这一天的训练，比前一天更加艰苦。
苏晚虽然不在，但凌渊接手了她的教学计划——他比苏晚更了解沈笑笑的弱点，也知道怎么针对性地训练。
“你现在的最大问题，不是灵力不足，而是不会持续输出。”凌渊说，“你的灵力像喷泉，喷一下停一下，没有连续性。修复裂隙需要持续稳定的灵力输出，就像水流，不能断。”
“那我该怎么办？”
“练习持续输出。”凌渊指着裂隙，“从现在开始，把灵力打向裂隙，不要停，直到我喊停为止。”
沈笑笑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凝聚灵力。
蓝色的光柱从她掌心射出，击中了裂隙的边缘。裂隙震颤了一下，紫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的时候，沈笑笑的额头开始冒汗。
二十秒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三十秒的时候，光柱明显变细了。
四十秒的时候，光柱断了。
“四十二秒。”凌渊说，“休息一下，再来。”
沈笑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来”这两个字，她今天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凌渊都会给她一个时间——四十秒、四十五秒、五十秒——然后让她打破它。
她从四十二秒，练到了六十八秒。
从六十八秒，练到了八十三秒。
从八十三秒，练到了九十七秒。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沈笑笑的衣服湿了又、了又湿，嘴唇裂，手心被灵力灼烧得通红。
但她没有停。
因为凌渊也没有停。他站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每一次她倒下，他都会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再来。”
夜幕降临，沈笑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着墙，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嘟囔：“九十七秒……还差三秒到一百……”
“够了。”凌渊在她旁边坐下，“今天练得够多了。休息吧。”
“苏晚三天后来……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行……”
“你已经很行了。”凌渊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行。”
沈笑笑勉强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还是那么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融化的冰。
“凌渊，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表情？”
“不能。”
“小气。”
沈笑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黑暗。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凌渊说了什么。
“沈笑笑。”
“嗯……”
“你比苏晚强。”
沈笑笑想笑，但没有力气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陷入了沉睡。
凌渊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滑落到她肩上的毯子拉上来，盖好。
“好好睡。”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青鸟从黑暗中飞出来，落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
“闭嘴。”他说。
青鸟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远处，裂隙在月光下跳动着。紫色的光芒比昨天又暗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而在裂隙深处的那扇黑色门后，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快了。”虚空语者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快了。”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人类的手。苍白、细长、关节突出，指甲是黑色的。
那只手抓住了门边，用力——
门又打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