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十,十传百,每传一遍,针就深一寸。
下午,妈找到了我。
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头发散了,辫子打了一半就松了,一绺搭在脸上。
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院子角落里。
枣树下。
她蹲下来,手掐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发疼。
“石头!你去大队部说了什么?!”
她的脸是白的。
不是怕的白——是被抽空了血色的白,像冬天的河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五岁的小孩,站在枣树下面,仰着头。
“妈,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你怎么知道那些——”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的手松开了我的肩膀。
退了一步。
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你……你都看见了?”
我没回答。
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妈,你知道爹为啥吧。”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建军半夜翻咱家院墙。爹看见了,打了他。”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站在灶房门口。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知道。”
她的身体在发抖。
从肩膀开始,一直抖到手指尖。
“但你没给爹做证。”
枣树的影子打在她脸上。
她的嘴张了两次,没有声音。
第三次,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
“你不懂……你不懂大人的事……”
“我懂。”
我说。
“你怕李建军的事被说出来,你跟他的事被人知道。你怕你的大学没了。所以你让爹背了个’寻衅滋事’。”
她的腿软了。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枣树下面的土是硬的,冻了一冬天,硬得像石头。
她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土里。
“石头……妈不是……妈没有……”
她开始哭。
前世我没见过她哭。
前世她走的时候很决绝。包袱一卷,门一关,头也不回。
这一世,她坐在地上哭,眼泪掉在棉袄的前襟上,洇开一块一块的深色。
我站在她面前。
没有伸手。
没有说”妈别哭”。
前世我会说。
前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妈妈哭了,我也要哭。
这一世,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哭不是因为愧疚。
她哭是因为害怕。
怕事情败露。
怕大学没了。
怕——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把门关上。
隔着门板,她的哭声一直没停。
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闷闷的,越来越小,最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呜咽。
我坐在炕上,抱着膝盖。
窗户纸上的光已经暗了。
天要黑了。
【第六章】
晚上没有生火。
灶膛冷着,灶房里暗得看不见手指。
妈不知道去哪了——我在屋里坐了很久,外头没声音,院门也没响。
她没走。
因为她没有通知书和车票。
但她也没回屋。
我裹着被子坐在炕上,肚子饿得咕噜叫。
今天中午没吃饭,早上就啃了半个冷红薯。
我从炕上下来,摸黑走到灶房。
锅里有昨天剩的半碗糊糊,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