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章步下銮驾,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她那繁复华丽的宫装和红润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起来吧。不是病着么,何必出来迎。”
“臣妾见了殿下,病就好了一大半了。”萧芸瑶起身,如往常一般柔若无骨地就想靠过去,却被裴明章不着痕迹地避开,率先向殿内走去。
萧芸瑶连忙起身跟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太子面容依旧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这让她稍稍安心。
殿内果然已焕然一新,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果香,案上摆好了精致茶点。
“听闻你昨晕厥,今早又去了昭华殿请安,”裴明章在上首坐下,目光随意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病可大好了?”
萧芸瑶心中一跳,忙笑道,“劳表哥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了,宫中规矩要紧,臣妾不敢怠慢。”
“哦?”裴明章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声音听不出情绪,“张院正昨回话,说你这心疾需静养,不宜劳神动气。
看来他的医术,是越发精进了,一便能让你痊愈至此。”
萧芸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让她指尖发冷。
她强撑着笑意,也不敢再撒娇卖痴叫表哥,只嗫嚅道,“殿下,臣妾……”
“罢了,既无大碍便是好事。”他语气一转,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冷意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传膳吧。今朝堂事杂,倒是有些饿了。”
萧芸瑶心下惴惴,却不敢再多言,忙吩咐宫人精心布菜。
她亲自执起玉箸,为太子布了几样他平偏爱的清爽小菜,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用膳期间,太子举止与往并无二致。
他执起银箸,目光扫过桌面,亲自夹了一筷清炒芦笋,放入萧芸瑶面前的碟中,语气温和,“你病体初愈,多用些清淡的。”
萧芸瑶忙谢恩,心底那点不安被这熟悉的温情驱散大半。
她小心地用着膳,偶尔柔声说几句闲话,太子虽回应不多,但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直至膳毕,宫人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裴明章漱了口,用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方才起身。
他行至殿门处,脚步微顿,侧身对跟随着送出来的萧芸瑶道,“心疾可大可小,好生养着,缺什么让内务府尽心伺候。”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无事便多静养,少思少虑,于你病体有益。”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关怀,但结合方才那句淡淡的敲打,萧芸瑶心里那弦悄然绷紧。
她忙屈膝,声音愈发柔婉,“臣妾谨记殿下教诲,定当好生保养身子,不让殿下忧心。”
裴明章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乘舆离去。
萧芸瑶站在殿门前,望着那明黄色的仪驾消失在宫道尽头。
方才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她缓缓走回殿内,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阴沉。
锦瑟跟在一旁,目光有些担忧,“娘娘……”
“都是因为那个贱人!”萧芸瑶猛地攥紧了手,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定是那个狐媚子昨夜在表哥面前装可怜哭诉委屈!吹了枕头风!”
否则表哥怎会突然变得比往常冷淡,还话里带话的敲打她。
她猛地转身,对身后噤若寒蝉的锦瑟和玉笙厉声道,“给本宫盯死静雪居!她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还有,之前备下的好东西,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本宫要让她知道,与本宫争宠的下场!”
“娘娘……”锦瑟有些迟疑,殿下刚敲打完娘娘,若这时宫里再出事,只怕……
“怕什么!”萧芸瑶厉声打断,眼神不悦,“表哥只是一时被她迷惑!等那个贱人没了,表哥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按本宫说的去做!”
“是……”锦瑟不敢再劝,低声应下。
待哄着侧妃午睡了,锦瑟脚步匆匆出了合欢殿,往宋良娣的妙华轩去了。
一见到宋良娣,锦瑟就将方才合欢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最后叹着气道,“宋良娣,您可一定要劝劝我家娘娘,她一向只听得进您说话。
殿下已然有些恼了,这时候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宋采薇端坐贵妃榻上,手上绣着合欢花样式的帕子,正是侧妃喜欢的。
她嗓音一贯的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等晚些时候,我做些娘娘爱吃的茶点送去,一定好好劝劝娘娘。”
说着她又笑着道,“你也别太忧心,殿下与娘娘是自小的情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影响的,等过几殿下气消了就能与从前一样了。”
听她这么说,锦瑟不安的心才缓解了些许。
“借娘娘吉言。”
待锦瑟走后,宋采薇将绣绷放下站起身,往小厨房去。
流云跟在后面忍不住劝道,“主子,您要不过几再去合欢殿吧,侧妃心情不好,您何必去受那个气。”
宋采薇轻笑摇头,“你呀,侧妃与我也是自小的情分,她如今受了殿下的气,我自是要去看看的。”
流云闻言也不再劝,只悄悄撇了撇嘴,什么自小的情分,怎么不见侧妃分一丁点宠爱给自家主子呢,有事的时候知道找来了。
合欢殿的事自然瞒不过其他几个妃嫔的眼睛。
也不是新进宫什么基都没的新人,都有各自的手段。
此时的折兰居内静谧安然,唯有淡淡的墨香与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江疏雨一身月白素净衣裙,正凝神立于紫檀木桌案前。
她纤手持笔,笔尖饱蘸胭脂红,正细细勾勒一幅即将完成的墨牡丹图。
画中牡丹不以艳丽取胜,反而带着一种孤高清冷的韵味。
她的大宫女南枝悄步进来,立于一旁,待她一笔画毕,方轻声细语地将合欢殿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江疏雨听完,笔下未停,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抬一下。
她专注地为画中牡丹点上最后一点花蕊,方才搁下笔,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萧芸瑶还是老样子。”她终于开口,“将恩宠颜面看得比天还大,折腾得阖宫不宁,平白惹人笑话。”
随即目光掠过自己刚完成的画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殿下是何等明察之人,岂会一再被同一套把戏蒙蔽?
她若不是仗着那点旧情分,今怕不止是几句敲打。”
南枝轻声道,“此番侧妃怕是气得不轻。”
“咎由自取。”江疏雨嗓音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