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刺眼的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满管子,小腹传来辣的疼痛,像是有人用钝刀一寸寸割开我的皮肉。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既庆幸又绝望。庆幸的是心脏还在跳动,绝望的是,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病人醒了。”
护士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站在我床尾,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表情凝重地开口。
“池余,你这次大出血,我们给你做了紧急颈锥切术,切除了病变组织。但你的癌细胞已经有扩散迹象,如果不尽快做治性全切术,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
我平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手术费需要三十万。”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的家属在外面,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见她们,一个都不想。
但妈妈还是闯了进来。
她推开护士,冲到我的病床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开口就是哭腔:“小余,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偏过头,不愿意看她。
她扑在床边,抓住我着针头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妈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妈以为你就是小毛病,以为你还能再撑一撑,你姐姐订婚那天,妈不该那样对你,妈该死……”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心里却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十年了,我流了十年的血,吃了十年的止痛药,求了她十年带我去医院。
她每一次都骂我脏,骂我不自爱,骂我活该。
现在她哭了,我就该原谅她吗?
“妈,你走吧。”我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灰。
“不,妈不走……”她死死攥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已经把钱要回来了,那辆车妈退了,定金也拿回来了,一共二十七万,妈还给你,都给你治病……”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小余,你治病,妈陪着你,妈哪儿也不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吗?”我忽然问。
她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我慢慢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从初中开始穿姐姐淘汰下来的内裤,洗得发硬,晾在衣柜里阴,细菌在里面疯狂滋生。我用三十块钱一百片的散装卫生巾,里面掺着工业废料。我下体痒了三年,痛了五年,流血十年,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你每一次都骂我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你哪怕有一次,就一次,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我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妈妈的脸一寸寸灰败下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是不自爱,”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是你从来不肯爱我。”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妈妈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小余,妈真的不知道,妈以为你就是不想上学,以为你跟外面那些小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