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的时候,顾明月提着她全部的家当走到了筒子楼门口。
说来是全部家当,也就是一个帆布包,外加一双旧练功鞋拿在手里,两分钟就能收拾利索。
筒子楼是六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灰砖墙面上爬满枯的爬山虎藤蔓,楼道口的灯泡只亮着一个,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台阶上,照出好几道裂纹。
她爬上二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地上晾着几双解放鞋和一条灰扑扑的毛巾。
走到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顾明月在门口站定,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很小。
一张一米二的窄铁床靠着右边的墙,对面摆着一个三屉柜,柜面上放着暖水壶和一摞书。
窗户下面支着一张写字桌,桌上除了一只搪瓷缸子和一支钢笔,空空荡荡。
墙角蹲着一个铁皮小煤炉,炉膛是冷的,旁边码着半桶蜂窝煤。
靠门的地方立着一个搪瓷脸盆架,架子上搭着条叠好的毛巾。
就这些。
十二平米,一个人住都嫌局促,现在要硬塞进两个人。
顾明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桌子上。
桌角并排放着两只崭新的搪瓷杯,白底红字,那对红双喜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刺得人眼睛有点发疼。
她盯着那两只杯子看了几秒,心头漫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长庭跟着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形正好堵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屋子暗了下来。
空间本就狭小,他这么一站,空气里都是他身上净的皂角气味,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
顾明月往前挪了半步,他就在门口停住,两个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沉默地对峙着。
还是顾明月先开了口。
“床就一张?”
“嗯。”
“柜子呢?”
“三屉柜最上面那层是你的,衣服放得下。”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还细心地垫了一层平整的旧报纸。
“那这两个抽屉?”
“我的。”
“行。”
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弯腰开始往外掏东西,毛巾搭到脸盆架上,牙刷拿在手里,却在桌上那两只杯子前停住了。
那上面印着红双喜。
她把牙刷进左边那只,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想换到右边,指尖碰到杯沿,最终还是放回了左边那只。
魏长庭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水壶里有热水。”
“知道了。”
顾明月就把帆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是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旧练功鞋。
屋里没有搁鞋的地方,她便想塞到床底下。
弯腰时,她看见了床底铺着的东西。
一床旧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就那么搁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站起身来。
“你打算睡地上?”
“嗯。”
“多久了?”
“前天铺的。”
顾明月掀开被褥的一角,被胎薄得能透出地面的颜色,底下就是硬邦邦的水泥。
“前天铺的?你睡了两晚?”
“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这水泥地躺一宿,你腰不想要了?”
魏长庭沉默着。
顾明月在原地站了会儿,而后蹲下,把那床薄被褥整个抱了起来,丢到床上,三两下在里侧铺开。
“你上床睡。”
“不用。”
“我说你上床,听见没?”
“你睡床。”
“一米二的床又不是棺材,挤一挤两个人怎么就睡不下了。”
她把地上的被褥拽到床上,紧挨着他原有的被褥铺好。
“一人一半,枕头放中间当界线,谁也别过界。”
魏长庭站在门口没动,眉头拧了起来。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关上门谁也别当真,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跟你我分两张行军床有什么区别。”
她把枕头竖着在床铺正中间用力一放,拍了拍。
“你一个,矜持什么。”
屋里彻底安静了。
魏长庭的视线从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缓缓移到床中间那个作为界线的枕头上,最后又落回她的脸上,目光里情绪难辨。
“好。”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明月心里一定,转身去桌上倒水喝,暖水壶的木塞盖子拧得死紧,她憋着气拧了几下都没动静。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直接覆上了她攥着瓶盖的手背,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就那么包裹着她的手,轻轻一旋。
瓶盖开了。
热气从壶口蒸腾而上,扑在他的手背,也灼着她的。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和桌子之间,能清晰地闻到他颈间传来的皂角味。
她往旁边缩了缩,他这才松开手,把壶盖搁在桌上。
“小心烫。”
他的声音很低,就响在她耳畔。
“我知道。”
她倒了半杯水,端着杯子退到床边坐下,走廊里有个脑袋一闪而过。
隔壁王嫂子端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从门口踱过,眼神不住地往门缝里瞟。
顾明月看向魏长庭。
他伸手把门关上,锁舌应声落下。
门外嗑瓜子的声音还在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心跳。
顾明月喝了口水,被烫得舌尖发麻,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件事。
“毛巾就那一条?”
“我再去找一条。”
“牙膏呢?”
“柜子里有,用我的。”
“肥皂?”
“洗衣服的在盆架下面,洗脸的我明天去领。”
顾明月掰着手指头算着,缺的东西越来越多。
“你一个人就这么过子的?”
魏长庭没有应声,只是把桌上的钢笔收进抽屉,挪开椅子,给这仄的屋子腾出一点空地。
顾明月看着他在那巴掌大的地方腾挪,忽然感觉有些滑稽。
一个政治部的事,住的地方还不如她以前在北京的阳台大,过得像个苦行僧。
她放下杯子,又问了一句。
“这屋子连个帘子都没有,换衣服怎么办?”
魏长庭转过身看她,停顿了两秒。
“我出去,你在屋里换。”
“那你呢?”
“你转过去。”
顾月明觉得这安排倒也合理,可就是哪儿都透着一股怪异。
窗外天色渐沉,走廊的灯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夹杂着远处孩子跑过的脚步和女人喊吃饭的动静。
顾明月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弯下腰,捡起她那双被随手丢下的旧练功鞋。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鞋面上磨损的缎带,而后将鞋子仔细地摆在了门边,鞋尖朝外,方便她明早一抬脚就能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