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政治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楼最里间,门牌上的油漆掉落过半,推门而入便是一股陈年纸张与浆糊混合的气味。
屋里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公章,印泥盒,还有一沓摞起来的空白表格。
顾明月随魏长庭走进去时,政治处的王事正低头喝水,瞧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一口水险些呛到。
“魏事,顾明月同志,你们来了,坐,快坐。”
王事连忙把桌上的杂物归拢到一旁,利落地从抽屉里翻出两份表格推过来,又从笔筒里拔出两支钢笔。
“表格填一下,两个人都要签字,签完我盖章就行了。”
顾明月在桌子这边坐下,魏长庭在她旁边拉开椅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手臂的距离。
表格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姓名,籍贯,年龄与政治面貌这类基础信息。
顾明月拿起钢笔,笔尖刚刚触到纸面,指尖便跟着抖了一下,第一个字的起笔就歪了出去,墨水在格子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将那个字小心地描了描,总算勉强看得过去,这才接着往下写。
身旁的魏长庭却已填完大半,他写字速度不快,可每一笔都落得沉稳,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力道均匀。
顾明月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字迹工整得让她牙有些发痒。
她连忙低下头继续填自己的,写到签名那一栏时,笔尖又悬在了纸上。
顾明月这三个字,她写了成千上万遍,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写在结婚登记表上的。
她轻轻咬了咬笔杆,这才落笔,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写完才发现,笔画还是有些发飘。
魏长庭在她身旁签完了名,将钢笔搁回笔筒,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看她,只将目光落在桌面的印泥盒上,神情淡然。
王事把两份表格收过去,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错填的地方,便打开了印泥盒,拿起公章在红泥里用力蘸了蘸。
“那我盖了啊。”
沉重的大红公章落下,在表格右下角留下一声闷响。
“好了,恭喜二位。”
王事把表格收进档案袋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公事公办的客套,更有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魏事,结婚证明三天内会送到你们手上,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行。”
魏长庭率先起身,顾明月也跟着站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一走出政治处的楼门,外头晃眼的阳光就扑面而来。
六月底的西北,头毒辣地挂在天上,脚下的黄土路被晒得发白,一踩就腾起一阵燥的灰尘。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中间始终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营区西边的戈壁滩上刮来,带着一股沙土的气息,将顾明月额前的碎发吹得直往脸上糊。
她抬手去拨,可风刚把头发吹乱,下一阵风又吹了回来,反复折腾了几下。
魏长庭走在她左侧。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脚步朝左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上风口的位置。
风从他宽阔的肩头掠过,吹到顾明月这边时已温和许多,她的头发总算安分下来。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一片纷乱,反复回想着刚才签名时那歪掉的一笔。
公章落下的那声闷响,直到此刻还在她耳边回荡。
她悄悄侧过脸,飞快地瞥了魏长庭一眼。
他走路的身姿笔挺,双肩平直,军装下摆被风吹得向后轻扬,露出腰间那条束得规规整整的皮带。
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的弧度分明,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顾明月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前方的路。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在黄土路面上投下一高一矮两道,中间仍隔着那半米的空隙。
走到宿舍楼与筒子楼的岔路口,顾明月停下了脚步。
“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嗯。”
“晚上搬过去?”
“随时都行。”
顾明月点点头,转身便往女兵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她才走了七八步,脚下的步子忽地收住,随即转回身去。
魏长庭还站在岔路口,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阳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全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刺目的金边,面容却完全隐在了光影里。
“还有事?”
顾明月喉头动了动,万千思绪涌到嘴边,最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
她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道视线始终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里,才缓缓收回。
魏长庭转身朝筒子楼的方向走去,手在裤兜里,右手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的拇指在纸条粗糙的边缘上轻轻蹭过,却没有将它拿出来。
营区西边,赵国栋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内部通报,上面是今天政治处新登记的婚姻信息。
魏长庭,顾明月。
他放下通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早已凉透。
“去查。”
赵国栋的声音很沉。
“他们俩之前有没有交往的记录,什么时候开始走动的,谁先找的谁,都给我弄清楚。”
站在门口的手下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国栋将搪瓷缸子搁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通报上,手指在魏长庭那三个字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