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另一处,更深、更隐蔽的所在。
密室。
密室中央,一张阴沉木大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绸缎袍子,料子极好,在幽绿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水光。
看不清脸。
他手里正把玩着两颗乌黑发亮的铁胆,转动时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密室里规律地回响。
一个穿着灰衣手下,正躬身在案前汇报。
“……昨夜子时三刻后,周甲、周乙、周丙三人便再无消息传回……三人失踪了。属下今早派人去约定的几处联络点查看,皆无人。陈府今一切照旧,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咯咯”转动的铁胆,停住了。
“失踪?”
“是,九爷。”
“敢跟我玩‘失踪’?是觉得翅膀硬了,还是觉得我老了,提不动刀了?”
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九爷重新开始转动铁胆,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调子。
“放话给周家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还有他那一大家子。就说周家三兄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周甲他们三天时间,滚回来领命、说清楚。三天后,若是还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铁胆转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格外清晰。
“周家上下,从他那八十岁的老娘,到他那个刚会走路的孙子……就都别要脖子上的玩意儿了。正好,城外乱葬岗最近野狗多,饿得慌。”
“让他们周家也知道知道,跟我玩心眼,是什么下场。‘失踪’?哼,我让他全家‘消失’!”
“是!属下明白!”
“三个二品……对付两个三品的女人和一个废物纨绔……”
他低声自语,眉头似乎皱了起来。
“就算失手,也该有点动静才对。无声无息就没了?陈家……难道还藏着什么后手?”
他思索了片刻,随即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自己多虑了。
“陈擎和他那三个儿子都死透了,骨头渣子怕是都凉了。赵素素一个深宅妇人,楚星岚带着两个拖油瓶……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周甲那几个废物,多半是在陈家捞好处的时候碰了不该碰的机关!”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陈家毕竟是曾经的军侯府,府里有些防范盗贼的机关消息,或者藏宝的密室,再正常不过。
周甲他们说不定就是栽在这上面。
至于陈枫?
那个据说文不成武不就,逛青楼比逛书房还勤快的纨绔四郎?
他压没往那方面想。
在九爷看来,那小子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区别只是什么时候下刀,怎么下刀好看点。
“陈枫那小子,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随手就能料理了。麻烦的,是他那三个寡嫂背后的楚家、苏家、林家。虽然现在都跟陈家来往少了,但真要明着把陈家满门灭了,这三个家族面子上也过不去,难免会有些麻烦,耽误正事。”
他需要的是一个“净”的结果,一个让那三个家族也说不出什么,或者即便怀疑也找不到证据的结果。
“不过……夜长梦多。周甲他们这一出,倒是提醒我了。”
九爷眼中寒光一闪。
“重新找三个人。要一品,要最忠心的死士。”
九爷的声音冰冷而果断。
“告诉他们,暗处待命,还是陈家。不要活口,不要财物,不要节外生枝。进去之后,见人就,鸡犬不留!完立刻撤,处理净痕迹。”
“是!”
密室重归寂静。
九爷缓缓靠回椅背,继续转动着那对铁胆。
“陈枫……要怪,就怪你爹和你哥哥们,当年太不识抬举,挡了太多人的路。斩草不除,春风吹又生……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苏州城,知府衙门后宅。
富甲一方的苏州丝绸巨贾柳长生,亲自登门拜访了。
会客厅内,暖香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将初春的微寒驱散得一二净。
墙上挂着当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珍贵的瓷器,处处透着雅致与富贵气。
刘知府坐在主位,一身绯色常服,面白微须,官威中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亲和。
他下首坐着一位身着锦缎华服、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正是柳长生柳员外。
两人中间的红木茶几上,摆着时鲜瓜果和精致的苏式茶点。
陪坐的还有几位苏州府衙有头有脸的属官,以及柳家带来的两位大掌柜,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哎呀呀,刘大人!怎敢劳动您如此盛情款待,真是折煞小民了!”
柳长生拱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喜气。
刘知府哈哈一笑,端起青花瓷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洪亮而透着亲近。
“柳翁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即将成为一家人,何分彼此?你亲自前来,正是看得起我刘某!文显能娶到令嫒那样的才女,是我犬子的福气!”
他话音一落,坐在柳长生旁边、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故作潇洒的刘文显连忙站起身,朝着柳长生深深一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热切。
“岳父大人言重了!能得亦晴小姐为妻,是小婿三世修来的福分!后定当好好待她,绝不辜负岳父大人厚爱和亦晴小姐垂青!”
柳长生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
“贤侄快快请坐!什么高攀不高攀,文显贤侄青年才俊,苏州谁人不知?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小女能许配给贤侄,那是她的福气,是我柳家沾了光啊!”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刘文显学问确实不错,家世更是清贵,女儿嫁过去就是官家夫人,柳家这商贾门户也算攀上了高枝,将来生意场上,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旁边作陪的一位下官捋着胡须,适时开口笑道。
“刘大人和柳员外这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啊!刘大人为官清正,前途无量;柳翁经商有道,富甲一方。这官商结合,真是相得益彰!后刘大人在朝中为柳翁保驾护航,柳翁在地方为刘大人筹措资粮,二位联手,这苏州地界,乃至江南一道,还有何事不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