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现张伟这个名字开始,林晚就觉得后颈那块皮肤一直绷着,发凉。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晚,对着电脑屏幕,看那些多年前的社交动态碎片。张伟的账号早就荒芜,头像是个模糊的背影,最后一条状态停留在六年前,一句没头没尾的“天要亮了”。下面零星有几个前同事的留言,“保重”、“常联系”,如今看来,字字都透着诡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主动离职”到痕迹全无?他和沈泽,和陆明远,和那场被轻描淡写为“轻微泄漏”的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
还有更可怕的念头,毒蛇一样往脑子里钻。假沈泽那张脸……如果不仅仅是整容或者替身呢?如果那场事故里,有比泄露更黑暗的东西?她不敢再想下去,手指掐进掌心,痛感让她稍微清醒。
直觉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一个地方——郊外那座废弃疗养院。上次只找到旧钱包,仓皇逃离。那里一定还有东西。必须再去一次。
这次她没找任何借口。周三下午,假沈泽有个重要的跨洋视频会议,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她算准时间,换了深色不起眼的运动服,把头发扎紧塞进帽子里,背上那只总用来装写生工具的双肩包。包里没放画板,只有强光手电、多功能工具刀、手套,还有一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一路上,她不断回想那张疗养院的平面图,档案室的位置,以及上次逃离时惊鸿一瞥的走廊结构。阳光很好,车开到郊区,葱郁的林木却把光线滤成一种陈旧的绿色。疗养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在明晃晃的光下,那破败反而更显诡异,像个被遗忘的、正在静静腐烂的巨兽。
她把车停在更远的树林边缘,徒步靠近。铁门上的锁还是老样子,锈死了,但旁边的栏杆有一处被掰开的空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吸了口气,钻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更深了。白天进来,比夜晚更需要勇气。一切细节都被放大:剥落的墙皮,破碎的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嘴,地上散落的玻璃碴反着光。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心跳声。
主楼的门虚掩着。她戴上手套,推开。灰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柱里狂舞。
走廊漫长,脚步声被吸音材料残骸吞噬,只剩下窸窣。档案室在二楼东侧。她上楼,拐弯,找到了那扇门。门把手上积着灰,和她上次留下的指纹痕迹重叠。她轻轻拧开。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差不多。灰尘,倒塌的柜子,满地散落的废纸。空气里有股灰尘混合着陈旧纸张、还有一丝淡淡霉朽的味道。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墙角——上次发现旧钱包的那个柜子旁边。
直觉。
没有理由,就是那里。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拂开地面一层浮灰。地砖是老旧的水磨石,一块一块拼接。她开始用手,仔细地、一块一块地敲过去。
叩,叩,叩。
声音沉闷。
她移动着,敲击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汗水从额角渗出。
叩,叩……咚。
不一样!
有一块砖,敲击的声音带了点细微的空响。很轻微,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在她全神贯注的耳朵里,像一声闷鼓。
她立刻用手去摸那块砖的边缘。灰尘很厚,但缝隙似乎比旁边略宽一点。她掏出工具刀,用扁口的那头,小心地进缝隙,试探着撬动。
砖块松动了!
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要屏住呼吸。用力,再小心一点。砖块被慢慢撬起一角,她用手抓住,把它整个拿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空洞。不大,四四方方,像是后来掏出来的。洞里放着一个用厚实防水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林晚感到一阵眩晕,是那种极度紧张和兴奋混合的冲击。她迅速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感沉甸甸的。顾不上脏,她直接坐在灰尘里,解开缠了好几道的塑料袋封口。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个黑色老式直板手机,诺基亚的,早就停产了那种。屏幕是黑的,她试着按开机键,毫无反应,电量耗尽了。
另一样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很糙,像是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母和数字组合的实验代号:“Project Phoenix-A”、“Subject γ-7”、“代谢标记组 23-11”……
而在纸张最下方,单独写着一行数字,格式很怪:N31°12’47″, E121°29’33″。
是坐标。林晚几乎能肯定。
这是什么?谁藏的?张伟吗?还是……真正的沈泽?
她手指抚过那些实验代号,“Phoenix”(凤凰),浴火重生?一个冰冷的联想击中她。替换身份,算不算一种“重生”?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门口。走廊依旧寂静无声。但恐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包裹住她。这里不能久留。
她快速将手机和数据纸按原样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把砖块放回原处,用手将周围的灰尘拨弄过来,尽量掩盖痕迹。做完这一切,她背上包,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觉得有千钧重。
离开档案室,她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白天的疗养院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全,反而觉得每一个窗口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她从那处栏杆缝隙挤出去,一路奔回车上,发动,掉头,驶离。
直到车子开上回城的主道,混入车流,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没有回家。找了个路边的便利店停车场停下。坐在车里,她再次拿出那个塑料袋,盯着那部老式手机。
关键可能就在这里面。但没电了。充电器呢?这种老款手机的充电器现在很难找。
还有那个坐标。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应用,输入那串数字。
地图定位跳转。位置显示在云江市东北方向,靠近临市交界处,一片远离主城区的、靠海的丘陵地带。放大看,没有明确的地标,只有一片表示山林的绿色,和一小段海岸线。
那是什么地方?荒郊野岭。藏匿东西的地点?还是……囚禁人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真沈泽……会不会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坐标,又看看手里冰凉的老式手机。这两个东西被藏在一起,一定有联系。手机里或许存着更多信息,甚至可能有……留言。
必须给手机充电。必须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这也意味着风险。如果这手机开机后有什么定位或者后门程序呢?如果对方能察觉到手机被激活呢?
就在这时,她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假沈泽发来的微信:“晚晚,会议提前结束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平静温和的语气,一如既往。
林晚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僵硬。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张熟悉脸庞上,可能正在浮现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会议真的提前结束了?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指尖恢复灵活,打字回复:“这么早呀。那我想吃你做的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好久没吃了。” 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发出去。完美扮演那个一无所知、等待丈夫归家做饭的妻子。
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背包里的东西像一块灼热的炭,烫着她的脊背。
她收起老式手机和数据纸,发动车子。不能直接去找手机充电器,太突兀。也不能回家太晚,引起怀疑。
先回家。扮演好今晚的角色。
然后,必须尽快联系一个人了。一个可能既是风险,也是唯一机会的人——陈默。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城市高楼林立的远方,那里灯火开始初上,一片繁华安宁的假象。而她正驾车驶向那片灯火,驶向那个用温柔陷阱囚禁着她的“家”。
心里那点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暗格已经揭开,迷雾散开了一角。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她没有退路了。
背包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的老式手机沉默着,像一个沉睡的、装满秘密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