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化妆间里鸦雀无声。
妈妈颓败地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地指责我的那些人，这会儿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人群又喧嚷了起来。
“活该！”有人骂道。
“我说那脸是怎么烧成那样的，原来是这么回事，烧得好！怎么没烧死你！”
“只是可惜了孩子，还要背上个犯法的名声。”
旁边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被她甩开。
“拽我嘛？我就是要说！你看看她的那些事，好好的子不过，为了讨好个小白脸，把亲生闺女成这样！”
“就是就是！换了是我，我也烧她房子！”
“话不能这么说。”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
“妈妈是有错，可罪不至死吧？她心里还是爱闺女的。”
“况且，她现在也知错了，你看这些金子，恐怕是她全部家当了。”
“放屁！这种爱给你你要不要啊？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化妆间里乱成一锅粥，有人骂妈妈，有人替妈妈说话。
还有人表示“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一直沉默的妈妈，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
“那火，不是棠棠烧的。”
“是我。”
人群的喧嚣静了下来。
连我也全身僵了一瞬。
她说，那天棠棠走出门之后，她就后悔了。
女儿走之前的那个笑容，让她害怕。
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自己会永远失去女儿。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的男人和继女，心中忽然清明了一瞬。
这些年，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担心又害怕，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于是独自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等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棠棠。
小小的，软软的，整天跟在她身后叫妈妈。
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暖暖的。
她想起幼儿园里举办活动，每个孩子都有爸爸，她的女儿没有。
可棠棠没有表现出一分羡慕的模样。
一开始，她真的只是想让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问女儿，妈妈要给你找一个爸爸，你愿不愿意？
棠棠想了想说，妈妈愿意，我就愿意。
可是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想起自己对女儿说，再叫一次妈妈就会死。
想起女儿后来真的一次妈妈都不叫了。
她想起每一次，为了张瑶，让自己的女儿委曲求全。
她总是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张瑶完全接受了这个家，等他们真正变成一家人，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令人羡慕的重组家庭一样。
等到那时候，她会好好补偿她的女儿。
可是一年一年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而今天，她鬼迷心窍地烧掉了她的人生。
她等着等着，直到天已经黑透了。
她看见女儿沿着路灯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桶，走得很慢。
棠棠经过她身边，没有看见她，径直走进楼门。
她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
她又惊又怕，快步跟了上去，一把抢走那桶汽油。
“你疯了？放火是犯法的！”
棠棠没说话，伸手来抢。
两人激烈地拉扯着。
“棠棠，妈妈求你，别这样……妈妈知道错了。”
“妈去问过了，就算没有录取通知书，也能上学，妈不你了，你去上你想上的大学，好不好？”
“如果点了火，你一辈子就毁了……”
可棠棠像是听不见她的话，只是疯了一般去抢那桶汽油。
撕扯间，她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重重地撞在了台阶上。
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她头脑眩晕，却还死死地抱着那桶汽油。
棠棠愣了半晌，突然转身跑出了楼道。
她撑着墙站起来，追出去时，女儿已不见了踪影。
她又搞砸了。
回到家里，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瓶。
男人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抱怨着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来做饭。
张瑶从女儿的房间里冲出来，问她楚棠的学习笔记去哪了。
鲜血从她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棠棠的房间门大开着，抽屉、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爱惜的书本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脚印。
她看见抽屉深处，那张她和女儿的合照。
棠棠穿着她做的小裙子，笑得灿烂。
那笑容，她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了。
那天深夜，她把汽油洒满房间，放了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