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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仿佛一时间陷入僵局,李清澜眼神探究的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直到片刻,她在位置上坐下,恢复了之前那般的表情。
“楚思辰,现在我们聊聊你被拐卖的那段时间的子吧。”
我动作一顿,心底的某处泛起抽疼,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
“我被人贩子卖进大山,卖给了老寡妇。”
我抬起头,目光飘向远处。
“老寡妇怕我跑了,整把我拴在猪圈里,吃喝拉撒都在那里。”
“她女儿是个傻子,就像让我帮她女儿怀上孩子。”
我说着说着,讽刺一笑:“只是不知道我年纪太小,还是别的原因,一次都没怀上过。”
一听这话,其他本来厌恶我的警察们表情愈发复杂起来。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遭悲惨往事。
李清澜目光深邃的盯着我:“你被这样虐待,难道不期待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了,我被拐卖的时候只有十岁。”
“我做梦都想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我就靠着这点期望,苦熬了七年,终于等来我他们救我。”
王娜红着眼睛,流着泪:“可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你弟弟又做错了什么?他还那么小!”
我叹了口气:“是啊,他什么都没做错。”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李清澜:“李队长,错的是我。”
“我全都认下来,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你们也不要在浪费时间了。”
李清澜皱了皱眉头:“我还有一些事情不明白。”
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本子:“从上个月十八号开始,你就不再写记了。”
“而你电脑上毒药的搜索记录,也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不相信这些事情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如果你记恨你的父母,妒忌你的弟弟,从回来的时候就应该给她们下药了,为什么等到一个月前?”
我沉默着,一个字都没说。
李清澜继续道:“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毒药应该早就买到手了吧,为什么偏偏要等今天下毒?”
我浅浅一笑:“我就是想看看,十八岁以后是什么样的。”
“其实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
我这话说完,审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一时竟然没人再问我问题。
王娜反应过来,指着我大声吼道:“你们千万别相信这个畜生的话!”
“他就是在装惨,卖可怜!”
“想让你们给她借机减刑,她连给自己亲生父母下毒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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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王娜这么说,我眉眼间勾起浅浅的笑意。
“姑姑说的没错。”
“其实我刚才那一段都是为了让你们同情我,说不定我还能免去呢。”
“什么被关在猪圈里,都是我编的。”
我这话说完,顿时有人猛地拍了拍桌子。
“楚思辰!”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种地方撒谎?”
王娜也气的要命,指着我的手指不住的颤抖着。
“你们听见这个畜生说的话了吧?”
“她本就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我弟弟弟妹就是前辈子造了孽才生下他这个畜生的!”
我听着没什么反应:“现在可以把我关起来了吗?”
“我真的很困,想睡觉!”
“你这个畜生!”
有人没忍住,指着我恶狠狠的骂道。
李清澜转过头,瞪了那人一眼。
接着她又看向王娜:“证人,如果你再打扰我们的审讯,那我就只能请你出去了。”
“我理解你刚失去了至亲的痛苦,但是也请你配合我们。”
审讯室骤然安静下来,负责记录的男警满脸的不解。
“老大,你到底还要问什么?”
“楚思辰明显已经把犯罪动机和全部事实都交代清楚了,咱们该结案了。”
李清澜声音平静:“是吗?”
“还有一位证人没带过来呢,等他来了再说吧。”
我听到这忍不住挑了挑眉:“还有谁啊?”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破旧,瘸着退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双腿哆嗦个不停。
我猛地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手里的铁铐哗啦啦作响。
“怎么是你?”
老寡妇看了我一眼,吓得差点跪在李清澜面前:“警察同志,你叫我来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人怎么死的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脸色瞬间煞白,一下就读懂了李清澜的意思。
她竟然是要用老寡妇,我说出我心里的实话。
李清澜淡定的看了我一眼,对着老瘸寡妇开口道:“请你来肯定有你的用处。”
“说说吧,你和楚思辰怎么认识的?”
“楚…啥?”
旁边记录的男警开口提醒道:“就是二柱。”
她这才恍然的点了点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八年前人贩子把二柱拐进村里,想要卖掉。”
“但是当时大家伙都嫌他巴瘦,怕养不活,本不愿意买,后来是我拿出我全部的积蓄把他买了下来,我不在乎他瘦,我只想要个儿子!”
李清澜猛地敲了下桌上,声音不怒自威:“你知不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而且当年他只有十岁!”
我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不由得讽刺一笑。
老寡妇缩了缩脖子:“我知道错了,警察同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他已经回来了,能不能放了我?”
“我给你们磕头认错!”
李清澜死死的咬紧了牙关,她忍着怒意:“你继续说。”
老寡妇看了看她的表情,害怕的往后退了退。
“警察同志,你是不是诈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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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意:“不是,你继续说!”
我脸色苍白了瞪了眼老寡妇:“老太太,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说,我死了以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谁知李清澜紧接着就开口:“你不说我就处罚你!”
老寡妇有些害怕的看了我一眼,还是说出了口。
“他来我家的时候身子骨还没长全,而且她又瘦小,本就不了多少活。”
“我就只能把她关在猪圈里,每天少给他点饭。”
“后来村里那群讨不上媳妇的老头都知道我有一个城里买来的儿子,长得白嫩的,他们买不起媳妇,就像问我能不能花钱买他…”
“反正我想着又不耽误别的事,就索性任由他们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不住了,猛地拍桌站起来。
“你简直就是个!”
“他当时才十几岁!”
老寡妇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我死死的拧着眉头,坐在椅子上没动作。
李清澜看了我一眼,沉声发问:“后来呢?”
“后来二柱长大了,我以为他终于能帮我活了,谁知道他笨手笨脚的,不光不了活,还把地里弄得一团糟。。”
“气得我只能又起了之前的勾当…”
她说完,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我知道你们生气,但我这也是没办法!”
“我们这边男孩不吃香,大家都想买媳妇生一个自己的种,而且我要是不买他的话,他就被人拿去卖内脏了,本都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惹人生气。
好像我还需要谢谢她一样。
老寡妇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她继续说:“再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他被找回家去了。”
这话说完,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有人已经用同情复杂的眼光看向我,可我终究是害了自己父母的凶手,一时间每个人心里都五味杂陈。
李清澜拧紧了眉头:“所以这和你父母有什么关系?”
“楚思辰,如果你要人,应该他才对,为什么是你的父母?”
王娜也在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她死死的咬着牙瞪着我:“对,我弟弟弟妹着七八年一直找你,结果你竟然把他们给害死了!”
“是他们不放弃你,你才能有今天的!”
在椅子上,眼底暗淡无光,依然选择沉默着。
李清澜眉头紧锁:“楚思辰,接下来的事还要从他嘴里讲出来吗?”
“还是你自己说?”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的开口。
“我说。”
“被救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很高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肮脏的猪圈里去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爸妈疼我,弟弟也听话,我在那个家没什么不好的。”
“甚至幸福极了。”
一旁记录的男警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
我惨淡一笑:“这样幸福的子持续到上个月,然后我在家里看见了一个人。”
李清澜目光紧盯着我:“谁?”
“那个把我拐走的人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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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回到那天,我从房间里出来,去到了家里的书房找书看。
我脱离学校太久,跟不上学校的节奏,只能在家里自学。
我声音逐渐慢下来:“谁知道这时,我竟然看到了那个绑架我的人贩子,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进了书房。”
“我害怕的浑身颤抖,以为自己又要被抓回去,连忙躲在了书桌底下。”
“她没看到我,而是跟我妈一起进来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这时候才知道,这个绑架我的人贩子竟然是我妈的朋友,我被绑走也是她默许的!”
听到这话,王娜忍不住站起来:“你放屁!”
“是不是以为自己博取了同情就可以随口乱说了?你依然是个人犯!”
她看向李清澜:“李队长,你千万不要相信这个贱人的鬼话!”
李清澜拧紧了眉头:“证人,我最后提醒你一次,闭嘴!”
王娜坐下,死死的攥紧了拳头。
我冷笑一声,开口:“姑姑,其实我最开始跟你是一样的想法。”
“我想着我妈妈肯定是被这个人贩子给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我听见我妈对那个女人说:你躲起来,不要让楚思辰看到,免得他认识你这张脸。”
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人生中一半的苦难,是被我父母亲手造就的!”
“他们是故意把我卖掉的!”
我这话一处,审讯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阵抽吸声。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刚才的复杂此刻彻底变为了同情。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亲生父母卖掉自己的孩子。
王娜猛地摇着头:“不可能!”
“我不相信!”
“你在骗人,这个畜生在骗人。”
我指了指老寡妇:“你可以问他。”
王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揪着老寡妇的衣领子。
“你说,到底是真的假的?”
老寡妇害怕的双腿一阵发抖。
“是,是真的。”
“他爸妈后来还来过村里,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他关好了。”
这话说完,王娜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弟弟弟妹他们不是很爱你嘛?怎么会这样?”
我凄惨一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又有警察拿着证据进来:“李队,死者夫妻俩生前曾频繁去往东南亚,时间大概在十年前。”
“而且他们在地下室里还供着一尊邪神,据说是从东南亚请来的,据说可以消灾避祸!”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不解。
李清澜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我点了点头,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真相。
“十年前爸妈生意陷入低谷,赔光了几乎所有的家产。”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是低迷,以为自己就要破产了。”
“后来我,妈妈认识了一个神棍,她说可以用一种方法去掉我家所有的霉运,让生意好起来。”
“上个月我才知道那个方法就是让我承受他们本该承受的所有苦难,这样他们的生意才会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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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王娜死死的捏紧了拳头:“为什么?他们怎么能忍心的?”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因为当时我妈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为了一家三口的幸福让我出去承受所有灾难,在他们看来很值得。”
提起这件事,李清澜一怔,连忙问道:“那你弟弟是无辜的,你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是我弟弟了!”
“因为供养邪神需要祭品,他就决定用我弟弟的身体供养邪神。”
“这样才能对他们的运势越来越好。”
“随着我弟弟的长大,邪神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彻底变了个人。”
我叹了口气:“地下室供奉的神像,已经是邪神离开之后的空像了。”
“而我弟弟,早就死了。”
王娜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了墙上。
屋子里的人都没了声音,有感性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怎么这么多苦事全都落在你头上了。”
将所有的心里话说完,我的心里就已经没什么负担了。
“这就是你们一直想知道的,我心里藏着的秘密。”
“他们这次把我救回来,也是因为他们看到邪神占据了我弟弟的身体,他们害怕了,想在一次拉我挡一下苦难!”
“这次我真的没什么说的了。”
我说完。连李清澜都红了眼眶,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死死的捏紧了拳头:“这两个人不配做父母!”
其他人也跟着用力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清澜咬紧牙关看着我:“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如实汇报上去,争取为你减刑。”
我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不可能了。”
“谁会相信这种邪神的存在?”
“只会当成我编造出来的借口,像我这样影响极为恶劣的案子,是肯定会的。”
“李队长你是个好警察,但是没必要为了我这样。”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对的。
从我决定下毒那天开始,我就没打算过为自己伸冤。
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怕的呢?
我静静开口:“能不能送我回牢房了,我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清澜沉默片刻,上前解开了我手上的手铐:“对不起了!”
她亲自将我押上了囚车,声音沙哑:“过去好好睡一觉,我会去看你的。”
身后,王娜也同样红着眼眶。
我淡淡一笑,向他道了声谢。
被送往监狱的路上,我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
城市变化大的我已经认不出来了,仿佛我已经被禁锢在了被拐卖的那个晚上,永远也逃不出去。
我牢牢的盯着窗外的阳光,眼神贪婪。
被关在猪圈这十年,我极少见光,更别提太阳了。
回来之后,我也很少彻底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可现在我却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能好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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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澜说到做到,很快就带着王娜来看我。
王娜拉着我的手:“我给你请了最好的律师,你放心,姑姑一定要帮你减刑!”
“你相信姑姑。”
李清澜也跟着点了点头:“对,思辰,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人生还长着呢,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几天审正式开始,王娜为我请的律师替我慷慨陈词,说的观众席一阵阵落泪。
直到法官看向我:“被告你站起来。”
“刚才你方律师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沉默片刻,在李清澜和王娜期盼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不是。”
“我就是因为嫉妒他们有了个弟弟,所以才会下毒的。”
“至于什么邪神,全都是我编的,为了减刑而已!”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清澜和王娜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王娜更是忍不住大喊:“思辰,你说实话!”
“只要你说了实话,就一定能赢!”
法官看向我又问了一遍:“被告,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
随着庭审结束,判决结果很快出来,,立即执行。
对着这个结果我可以接受,但是王娜接受不了。
她又开始找律师开始二审上诉,祈求帮我得来一线生机。
可是律师们都听说了我在法庭上的表现,都不愿意为我辩护。
二审开始时,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被告席。
法官问我:“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被告?”
我清楚的知道,只要我把真相说出来或许能活。
但是我不想。
于是我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
王娜彻底绝望的瘫在了椅子上,李清澜脸色也是铁青。
他心里清楚,我不想活着,无论怎么找律师都没有用。
二审依旧维持原判,,立即执行。
也就是说我的子正式开始了倒计时。
可我却也过了我人生中最休闲的一段子。
我每天放风时间都准时出去,不让自己错过一秒钟的太阳。
晚上回来时,也认真吃饭,从来没有落下过一顿。
我这个犯,甚至比其他人都要听话。
管教听说了我的事,对我很是同情,悄悄给了我不少吃的。
我都谢过,然后接受。
因为也许,这就是我能体会到的最后一点善意了。
行刑那天,王娜和李清澜都来看我了。
李清澜的黑眸泛着淡淡的红血丝,只说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我笑着摆了摆手:“跟你没关系,不用和我对不起,是我一心求死。”
我看向王娜,她已然红了眼眶,我说:“我死以后,请把我的骨灰洒进大海了。”
“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呢。”
一番话说出来,王娜死死的咬着牙:“你这是为什么呀?姑姑明明能救你的!”
我摇了摇头:“这辈子太苦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还是以后再说吧!”
说完,我看也不看她们,跟着行刑人员离开了牢房,赶往我人生最后一个地方。
我躺在冰凉的台上,手臂上药液顺着血管涌入,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我想起昨晚上做的一个梦。
是我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漫步在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