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赌我会心软,赌我会妥协。
可惜,这一次,她输了。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赵伟正躲在派出所大门外的柱子后面。
他手里拿着老妈的手机,正对着这一幕录像
而他的脖子上,挂着我去年送给老爸的那块金玉吊坠。
5
“你……你这个畜生!”
老妈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脖子上的血流得更多了。
但她始终没有勇气真的割下去,只是虚张声势地比划。
民警趁她分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手腕夺下了刀。
“闹够了没有!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老妈被按在椅子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叫骂。
“我不活了!养个女儿是白眼狼啊!看着亲妈去死啊!”
光头大汉见没戏看了,走过来要去捡地上的断卡。
我一脚踩住卡片碎片,冷冷地看着他。
“这卡里一分钱取不出来,你们跟谁签的合同找谁要去。”
说完,我指着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还有,那个拿着手机录像的,就是骗他们借钱的赵伟。”
光头猛地回头,赵伟吓得转身就跑。
“妈的,别跑!兄弟们给我追!”
光头带着几个小弟呼啦啦地冲了出去,那气势比警察还猛。
老妈一听赵伟的名字,也不嚎了,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小伟怎么会在外面?他去办手续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刚才抓拍的一张照片,怼到她眼前。
照片里,赵伟缩着脖子,脖子上那块金镶玉吊坠格外刺眼。
“看清楚了吗?那是你给老爸买的六十岁大寿礼物吧?”
“现在戴在谁脖子上?他就在外面看着你演戏我拿钱!”
老妈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伟他……”
老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浑身一震,瘫在地上。
“我的玉……那是我的救命玉啊……怎么在他那儿……”
那块玉是老爸迷信,找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保平安。
平时宝贝得不行,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现在却挂在一个骗子的脖子上。
“现在明白了吗?赵伟就是想榨你们最后一滴血。”
“房子抵押了,钱他拿走了,现在还要我给你们还债。”
“他拿着你们的钱逍遥快活,留你们两个老东西去死。”
老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赵伟!你个千刀的!把钱还给我!”
然而门口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看热闹的群众指指点点。
民警拦住发疯的老妈。
“行了!现在知道被骗了?”
“刚才不是还护着儿子吗?还要死要活的亲闺女?”
“赶紧立案做笔录,能不能追回来还得看运气。”
老妈瘫软在地上,双手捶地,哭得撕心裂肺。
这次她是真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老两口垂头丧气,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
老爸期期艾艾地凑过来,想拉我的手。
“晚晚啊……这钱要是追不回来……房子真就被收走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们去你那住几天?”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满是污垢的手。
“不可能。我婆婆下周要过来照顾我养胎。”
“你们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想办法解决。”
老妈一听这话,原本死灰的眼睛里又冒出凶光。
“林晚!你就这么狠心?非要死我们才甘心?”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是我们的婚房,房产证上没你们名字。”
“况且,你们不是有赵伟那个孝顺儿子吗?”
“去找他啊,他拿了你们五十万,给你们租个房不过分吧?”
老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恶毒的眼神剜我。
“好!好!你个白眼狼,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们就是睡大街,冻死饿死,也不会求你一句!”
她拉起老爸,气冲冲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融入夜色,老公叹了口气。
“老婆,真的不管他们吗?万一……”
“没有万一。”
我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眼神坚定。
“这次要是心软了,以后就是无底洞。”
“让他们吃点苦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但我低估了老妈的战斗力,也低估了人性的恶。
第二天,一篇刷屏的文章出现在公司大群里。
标题是:《XX公司经理林晚,迫父母卖房还债,致六旬老人流落街头!》
文章里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不孝,还配了老妈在派出所拿刀的照片。
当然,只有她拿刀欲自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
舆论瞬间引爆,我的手机再次被打爆。
网暴,开始了。
6
公司楼下全是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
他们堵住了大门。
“林晚滚出来!”
“不孝女去死!”的口号此起彼伏。
老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阴沉。
“林晚,公司因为你的私事形象受损严重。”
“你先停职吧,什么时候处理好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拿着停职通知书走出公司,瞬间被闪光灯淹没。
臭鸡蛋和烂菜叶砸在我身上,伴随着恶毒的咒骂。
我护着肚子,在保安的护送下艰难地挤进车里。
透过车窗,我看到了人群外围,老妈正对着镜头哭诉。
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一副受尽虐待的模样。
“各位家人们,求求你们帮帮我这个可怜的老婆子吧。”
“亲闺女不管我们死活,把我们赶出家门啊……”
旁边竟然还有人给她刷礼物,火箭游艇满屏飞。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竟然学会了利用网络舆论来我就范。
甚至是利用这种方式来敛财。
回到家,我反锁房门,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
老公气得要去找他们理论,被我拦了下来。
“没用的,现在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我们越解释,越会被描得越黑。”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毁了你?”
老公红着眼眶吼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让飞一会儿。赵伟拿了钱肯定跑路了。”
“那边收不到钱,很快就会找上门。”
“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人了。”
果然,没过两天,网上的风向就变了。
因为那个光头带着人找到了正在直播的老妈。
直播画面里,几个大汉冲进镜头,二话不说就是一顿砸。
“欠钱不还还在这儿卖惨?老子的钱呢!”
光头一把揪住老妈的头发,当着几万网友的面扇了一巴掌。
“那是给骗子赵伟的!跟我没关系!”
老妈哭嚎。
“借条是你老公签的!抵押是你同意的!”
“今天不还钱,老子就打断这老东西的腿!”
光头一脚踹在老爸膝盖上,老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直播间瞬间炸锅了,网友们终于听到了“骗子赵伟”这个名字。
有人开始扒皮,发现赵伟是个惯犯,身上背了好几个案子。
紧接着,我又放出了那天在派出所的完整监控录像。
包括老妈拿刀我还钱,以及赵伟躲在外面偷拍的画面。
舆论瞬间反转。
“,这当妈的也太狠了吧?为了儿子死亲闺女?”
“原来是把房子抵押给骗子了,活该啊!”
“这林晚也太惨了,摊上这种吸血鬼父母。”
老妈的直播账号被封了,打赏的钱也提现不出来。
光头大汉并没有因为直播中断就放过他们。
他们被赶出了那个临时的出租屋,真的流落街头了。
那是深秋的夜晚,气温骤降到了个位数。
老两口缩在公园的长椅上,冻得瑟瑟发抖。
这一晚,老爸的高血压犯了,晕倒在路边。
路人打了120,医院联系不到家属,最后还是打给了我。
我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他们。
才短短几天,他们就憔悴不堪。
老妈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是求我。
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
“那个千刀的赵伟抓到了吗?”
我摇摇头。
“警察还在通缉,人早就跑到缅北去了。”
老妈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我的钱啊……我的房子啊……我的命啊……”
她哭的不是失去了亲情,也不是愧对女儿。
她哭的仅仅是她的钱没了。
7
老爸中风了,虽然抢救回来,但半身不遂。
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高昂的医药费和护工费,成了一笔巨大的负担。
老妈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只能把目光再次投向我。
这次她学乖了,不再撒泼打滚,而是玩起了苦肉计。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不停地磕头。
“晚晚,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爸现在这样,离不开人,妈也没地方去。”
“你就看在生养一场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红肿一片。
医院里的人来人往,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报复的,也没有心软的冲动。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麻木。
据法律规定,我确实有赡养义务,不能不管。
但也仅仅是饿不死他们的程度。
“我可以出钱给老爸治病,也可以送你们去养老院。”
“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什么条件?只要给钱,什么都行!”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
依然是几张A4纸,但内容完全不同。
甲方:林晚。
乙方:李秀莲、赵建国。
条款一:乙方入住指定养老院,费用由甲方直接支付给院方。
条款二: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扰甲方的生活和工作。
条款三:除基本医疗和食宿外,甲方不再提供任何额外现金。
条款四:若乙方违反上述条款,甲方有权停止一切支付。
“签了它,我就安排住院和养老院。”
“不签,那你们就自生自灭,我去法院我也不怕。”
“法院判多少我就给多少,绝不多给一分。”
老妈看着那份协议,手都在抖。
这跟她当初我签的那份,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五千块的零花钱,没有旅游,没有自由。
只有被圈养在养老院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子。
“林晚,你……你这是在软禁我们!”
她咬着牙说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可以不签。”
说完,我作势要收回协议。
“签!我签!”
老妈一把按住纸,生怕我反悔。
她颤抖着手,在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她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收起协议,转身去缴费窗口。
身后传来老妈压抑的哭声,混杂着医院嘈杂的人声。
听起来格外凄凉。
我把他们送进了一家位于郊区的平价养老院。
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差,管吃管住有人护理。
老爸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只有眼珠子能转动。
看到我离开的时候,他眼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是在后悔当初为了赵伟打我吗?
还是在后悔听信了老妈的谗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老妈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以后,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没有麻将,没有广场舞,没有吹嘘攀比。
只有复一的伺候瘫痪的老伴,和无尽的悔恨。
8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公司查明了真相,恢复了我的职位,还给了我一笔精神损失费。
冬天,我的女儿出生了,她的眼睛很像我。
老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消息,给护工塞了钱,借电话打给了我。
电话里,她的声音苍老而卑微。
“晚晚,听说你生了……是个闺女?”
“妈想去看看……妈给你攒了几个鸡蛋……”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心软了一瞬,但随即又硬起心肠。
“不用了,这里什么都有。”
“你照顾好爸就行,缺什么跟护工说。”
“以后没什么大事,别打电话了。”
挂断电话,我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知道我狠心,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给我的女儿一个净、温暖、没有算计的原生家庭。
我不能让那些陈旧的腐肉,再次感染我的新生活。
后来听说,老妈在养老院里变得很沉默。
她不再跟人吹嘘女儿在大公司当经理,也不再提那个儿子。
她每天就守在老爸床前,一边给他擦身子,一边絮絮叨叨。
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多听话,多可爱。
说着说着就会哭,哭着哭着又会笑。
护工说,她可能是有点老年痴呆的前兆了。
而那个骗走他们所有积蓄的赵伟,在缅北被人打断了腿。
回国自首后,被判了十五年。
光头那伙也被端了,房子虽然被拍卖了,但至少没欠债了。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三年后,老爸在一个深夜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处理完后事,我去养老院看老妈。
她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是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洗得很净。
看到我,她眼神迷茫了一会儿,突然天真地笑了起来。
“晚晚放学啦?妈给你做了红烧肉,快去洗手。”
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那些争吵、算计和伤害。
只记得那个还没有长大,还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晚晚。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枯的手。
“妈,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瘦了,工作累吧?别太拼命了。”
“妈有钱,妈把养老金都攒着呢,以后都给你。”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层层打开。
里面包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
加起来不过几十块钱。
这是养老院每月发给老人们的零花钱,她一分没花,都攒了下来。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财产”,是她想要留给女儿的“遗产”。
我接过那沓带着体温的零钱,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该有多好。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哪怕她现在忘了,哪怕她现在变回了慈母。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痕,依然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我给她擦了擦口水,把那沓零钱放回她口袋里。
“妈,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买糖吃。”
那天下午,我陪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让我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牵着我的手回家。
只是这一次,路到了尽头,我们终究还是要分开。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风中传来她含糊不清的歌声: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那是她以前哄我睡觉时最爱唱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