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找到备忘录最底层那张压了将近三个月的照片,
把它和刚收到的邮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两份文件,指向同一个名字,同一件事。
我把手机锁屏,拿起外套,出门。
庭审在上午九点整开始。
法庭不大。
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我进去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
我找到位置,把包放在腿上,把背挺直。
对方律师团队来了三个人,西装笔挺,材料夹得整整齐齐,坐在原告席上交头接耳,神情从容。
陈凛坐在最右侧,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头一直垂着。
七年里他低头的姿势我太熟了,但今天是第一次,他低头不是在等我安慰他。
林蔚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就在我视线能扫到的位置,米色西装,坐姿端正。
开庭。
对方律师率先发言,把那份伪造的"个人财产自愿赠与协议"逐条宣读。
最后总结陈词,说签名清晰,协议有效,结合原告持有的借款凭证,追偿一百八十万元,于法有据,合情合理。
法官问我方是否有异议。
我的律师站起来:“有,申请对该协议签名页的纸张批次进行独立司法鉴定。”
话音落地,对方律师立刻表示反对,说签名经过笔迹专家确认,真实有效,启动鉴定是拖延程序。
法官沉吟了片刻,准许申请。
就在双方围绕鉴定程序争论的间隙,我的律师向法庭提交了第二组证据。
一份公司财务流水明细,时间跨度三个月,每一笔转出都用红框标注,总金额三百八十万。
从公司主账户拆分成三笔,最终汇入林蔚蔚母亲名下账户。
同时附上"技术顾问"林建国的完整薪资记录,以及他从未在公司出现过的考勤空白。
考勤空白,无打卡记录和档案,其名只在工资条上。
对方律师席沉默了两秒,随即提出异议,说财务材料涉及公司内部机密,来源存疑。
律师说:“这批材料来自公司原始系统,调取路径合法,可提供完整的作志。”
然后,律师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
那是一份书面陈述,署名林彦,是林蔚蔚的前任。
他在陈述里详细记录了当年与林蔚蔚交往期间,曾目睹她以相同手法介入其名下小公司财务、通过亲属账户套取资金的经过,并附上了当时保存的完整通讯记录截图。
因当时金额相对较小、念及旧情未予追究,但他保留了全部证据,至今未删。
整份陈述,每一段都有对应的佐证材料。
律师把材料夹推到书记员桌上。
“综合以上三组证据,我方认为,本案不只是单纯的追偿。”
“其背后涉及财务舞弊与合同欺诈行为,建议法庭在民事审理基础上,同步启动相应的司法调查程序。”
法庭里沉默了将近十秒。
我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对方那一排。
陈凛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
林蔚蔚的脸色变了。
她眼角绷了一下,很快收回去,重新撑起一个表情。
但她重新坐直身体的那个瞬间,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用了力。
庭审暂停,等待纸张批次鉴定结果。
我跟着律师走出法庭。
律师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
6
鉴定结果在七个工作后送达法庭。
续庭那天,对方又来了三个律师。
法官把鉴定意见书摊在面前,逐字念完。
结论只有一句话:协议签名页纸张批次与文件其余部分不属同批印刷,签名页成文时间与文件其他页面存在显著差异,不能排除拼接伪造的可能性。
对方律师席沉默了将近十五秒。
然后陈凛开口了。
“我不知道协议的事,我从来没有……”
“这件事不是我经手的,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不知道。”
对方主任律师立刻侧身,低声对他说了什么,陈凛没理,把手一甩。
“是我妈找人弄的,她说这样蔚蔚能拿到更多,我没有参与过,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法庭里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动静。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把那段话说完。
七年。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就是一种什么东西最终落定的平静。
这个人七年里从来只会做一件事:撇清。
我从前以为那是软弱,后来才明白,那不是软弱,那是他最深处的选择——永远先保自己。
林蔚蔚坐在旁听席上,我看见她闭了一下眼。
法庭处理结果在当天下午正式宣布:伪造合同证据,原告追偿请求驳回。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定比例重新核算,启动分割执行。
涉及财务异常的部分,移交司法机关,依法立案调查。
婆婆全程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结果宣布的那一刻,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垮在椅子里。
我离开法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和她的视线对上了一秒。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推开法院大门,走进外头的阳光里。
7
司法调查的推进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财务套现的证据链,每一个节点都有原始凭证对应。
虚设薪酬账户、拆单转账、亲属账户接收再分散流出。
调查组进公司那天,陈姐打电话来说,打印机从早上响到下午,打出来的全是账目记录。
三个账户同被冻结:林蔚蔚母亲名下的收款账户,林建国名下的"薪资"账户,以及一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第四账户。
这个账户是调查展开后,从链条里多查出来的,挂在一个陌生名字下面,但资金流向指回了林蔚蔚本人。
套走的钱,比三百八十万多。
林蔚蔚以合同欺诈共同参与为由被正式立案的消息出来那天,当初在业主群里跟着婆婆骂我、说我"卷钱跑路"的那个邻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原来是这样……我当时说错话了,对不起啊。】
发完不到一分钟,撤回了。
我的手机截到了,存进了"备用"文件夹,又想了想,删掉了。
没什么留的必要。
赵敏那天下午打过来,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没事,你只是不知道。”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什么都拿不出来,说了也是嘴上的,得先有东西,才有开口的底气。”
她哽了一下:“以后不许这样。”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边,看楼下小巷里有个老人推着车卖烤红薯,炉子里冒出白色的烟气。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去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新公司的注册材料。
8
婆婆来找我是一个周三的傍晚。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棉外套,是她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穿的那件。
她脸上的皮松垮地往下坠,眼圈浮肿,头发没有仔细打理,几白发翘在鬓边。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没说话,直接跪下去了。
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那里,没有去扶她。
“蔚蔚她出事了。”
“账户被冻了,她家里那边也动了,陈凛公司的事你知道,现在什么都查着,钱都出不来……”
她抬起头。
“你在这家住了七年,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妈当初不应该……”
她哽住了,后半句没说完。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让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
“妈,你还记得上一次你在我面前跪下来,是什么时候吗?”
她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说:“是在我们住了七年的那个客厅。”
“你哭着告诉我,陈凛和林蔚蔚是你亲手拆散的,你欠儿子一个债,欠了十五年。”
“现在林蔚蔚离婚了,你要还这个债,让我让路,要钱给钱,要房给房,妈记我一辈子的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套你说要给我的房子,妈,你那天知不知道那个房子本没办法过户?”
她眼神往旁边移开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
我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起来吧,地上凉。”
她抓着桌腿,慢慢撑起身子,坐到椅子边上,双手捧着那杯热水。
“那一百八十万,是我外公攒了一辈子留给我父母防老的钱。”
我在她对面坐下。
“法院判决已经下来了,这笔钱会追回来,不需要你帮我想办法。”
她眼眶又红了。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说话,让我在调查里帮你或者帮蔚蔚出面。”
我看着她:“妈,我帮不了。我已经离婚了,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义务。”
我停了一下:“而且,就算我有能力帮,我也不会帮。”
法庭上那份鉴定报告、林蔚蔚从前在别人公司做过的那些事、父亲被人堵在门口递来的那张威胁纸条、婆婆在朋友圈用我婚礼照片发出来的那篇文章——我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复述,只是自己知道。
婆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再说。
等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走了。
我把门带上,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台上的路灯照进来,那截窗台亮着,什么都没有放——婚戒早就收进抽屉里了。
我走过去,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重新关上。
9
财产分割的执行比我预想的顺利。
陈姐替我整理了一套原始出资记录,从婚前资金进入公司的转账流水,到七年间每一笔投入的书面凭证。
法院按比例核算下来,我方应分部分加上追偿的一百八十万。
数字最终落在账户里的那天下午,我盯着转账到账通知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打给陈姐,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两个人找了家路边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坐在靠墙的位置,吃了一顿饭。
陈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钱还回去。”
娘家那一百八十万,我当天转账,原数打回了父亲的账户,一分没少,一分没多,就是当年那个数字。
打电话的时候,父亲接的,那头静了一秒。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来吃饭。”
我去了。
母亲做了一桌菜,有我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豆腐。
父亲坐在饭桌上,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些,头发是全白的,但背挺着。
整顿饭没有人提那一百八十万,没有人提陈凛,没有人提婆婆和林蔚蔚。
父亲吃了大半碗饭,放下筷子:“以后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嗯。”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用一个人扛。”
我喉咙有点哽,点了点头,没说话。
母亲去厨房盛汤,父亲就那么坐在饭桌对面看着我,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就是看着,让我知道这里还有人,一直在。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舍不得走。
10
林蔚蔚一审判决在六个月后落定。
合同欺诈罪,案发前有类似前科记录,林彦当年保存的证据在量刑阶段被法院完整采信。
一审判决:三年六个月。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正跟两个财务核对季度预算,手机振动了一下。
助理把消息发到屏幕上,我扫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桌角,继续核表。
等到把预算对完,送走人,才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
三年六个月。
我坐在椅子里,等着感受到某种什么——解气,快意,或者别的——但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种东西终于停下来的感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凛的公司在那之前就已经进入债权人接管程序。
调查展开之后,查出来的账面问题比最初预计的多得多,牵扯到的年份也更早。
不止是那三百八十万,是更长时间里积累的一整串问题。
公司最终由债权人委托机构接手清算,跟他本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听说婆婆跟着陈凛回了老家,那套说要"补偿"给我的房子后来被法院列入被执行资产,挂上了司法拍卖公告。
业主群里那条撤回的道歉,我截图存了一段时间,后来删了。
没什么用,留着也没意思。
赵敏张罗了一顿饭,说要补一个道歉局。
我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她非要去我们当年常去的那家店,包了个小桌,点了满桌子从前爱吃的东西,连那道没什么人会点的锅花菜都上了。
酒后,她说:“你当时一句话都没解释,我以为你是不想理我了。”
“那时候解释没用,手里没东西,说什么都是嘴上的。”
“你一个人查了那么久。”
“也不完全是一个人,陈姐帮了我,还有林彦。”
她抬头看我:“就是那个发邮件的人?”
“对。”
“他为什么要帮你?”
“他说没办法一直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子:“以后有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不许再自己扛。”
我笑了一下,把杯子碰过去:“好。”
那天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路边的路灯全部亮着。
我拦了辆车,报了新地址。
不是城中村那个出租屋,是三个月前自己选好、签了合同的一套小单间,二楼,朝南。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想起那枚婚戒,搬走的时候忘了取,还在旧出租屋的窗台上。
后来联系过新住户,对方说看到了,不知道是谁的,就那么放着。
我说扔了也行,不用管。
对方说,好。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今天刚从工商局领回来的营业执照,上面印着我自己起的那个公司名字。
以后的事,一件一件来。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