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离开家,在外地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
每年除夕,我一个人煮一包速冻饺子。
开着电视,不看。就是要一个声音。
八年。
八个除夕。
八包速冻饺子。
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来说“过年回来吧”。
一个都没有。
我以为我爸也不在乎。
但他买了八双鞋。
4.
第三天。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大姑周秀英来得最早。她一进门就抱住我,哭了。
“敏敏,你瘦了。”
“大姑。”
“你爸走之前还念叨你。我跟你妈说了好几次,让她给你打电话,她就是不打。”
我妈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嫂子,当着孩子面说这些什么?”
大姑擦了擦眼睛,看着我妈,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上午来了七八个亲戚。二叔,三姨,几个堂的表的。
客厅坐不下,有人站在走廊里。
我在厨房烧水泡茶。
客厅里,我妈在跟亲戚说话。
我听见她说:“……也不能怪我不打电话,这孩子自己八年不回来,我能怎么办?打电话她就回来了?她心里没这个家。”
三姨说:“敏敏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
我妈打断她:“不容易?她一个月挣好几千,自己过得舒坦着呢。她爸活着的时候,她寄过几个钱?”
我端着茶盘走出来。
放在桌上。
没吭声。
我寄过钱。
从我离开家那年开始,每个月我都往我妈的卡上打一千块。
后来涨了工资,打一千五。
八年。
我算过这笔账。
但我没说。
不是这个时候。
下午,我趁没人注意,回了我爸的房间。
把铁盒拿出来,翻开记账本,从头开始看。
这次我一页一页地看。
2017年。2018年。2019年。
每一年都是同样的格式:期,金额,原因。
“桂兰拿了”。“给强强”。
周强的小饭馆。周强的手机店。周强的水果摊。周强的服装批发。
四次创业。四次赔。
每一次,我妈都从我爸的养老金里拿钱填。
但翻到2019年下半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记录。
我爸的字突然变了。不是歪歪扭扭的记账了,是一段完整的话:
“敏敏每个月往她妈卡上打1000。桂兰没跟我说。我是看见短信提醒才知道的。桂兰把钱都给了强强进货。”
“敏敏的钱。桂兰一分没留。”
我的手攥紧了。
继续翻。
2020年。
“敏敏打了1500。桂兰拿了1500给强强还债。”
“这个月敏敏打了1500。桂兰又拿了1500。强强说进了一批手机壳。”
一笔一笔。
一千。一千五。一千。一千五。
从2017年到2024年。
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妈一分不剩,全给了我哥。
我坐在我爸的床上。
算了。
八年。
月均一千二。
143,000。
十四万三。
这是我寄给“家”的钱。
一分钱都没到我爸手里。
一分钱都没有用在这个“家”上。
全在周强的口袋里。
赔光了。
记账本后面还有一页,我爸写的:
“我想告诉敏敏。但桂兰说不准告诉。说敏敏知道了会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