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爸爸妈妈没有争吵，没有分开。
梦里的囡囡有两个人爱，还有个温暖的家。
可惜梦终究是梦，我笑着扑向爸爸妈妈，却在落进他们怀中的时候，猛地惊醒。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我的鼻腔，每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碎玻璃刮着我喉咙。
“囡囡，你终于醒了……”
妈妈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快步从床边走来想要抱住我。
看到她靠近，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妈妈愣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
我缩在床上没有看她，大约是失望太多次，这次也并不意外。
从前妈妈的爱也是过时不候的，错过她的拥抱一次，就不会知道下次会在什么时候。
就不知道下次要用什么方法，懂事成什么样子才可以换到一个拥抱。
没过多久，我突然被熟悉的馨香温柔的包围。
“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抬起眼，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刚刚是在擦泪，是为我流的泪吗？
我下意识摇摇头，已经不再抱有幻想。
“妈妈都查清楚了，那天在餐厅是我错怪你了，姐姐没叫你吃饭，也是她把你关进行李箱的。你也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手链我已经拿回来了，也都清洗净了，你愿意原谅妈妈吗？”
她拿出曾经我视若珍宝的手链，小心翼翼的为我戴在手腕上。
妈妈的脸上满是泪痕，抱着我的怀抱依旧温暖。
可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我缓慢但坚定的从她的臂弯里挣扎出来，扯了扯被子将脸埋在里面，没有说一个字。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只要妈妈肯回头，只要她肯施舍我一点爱。
囡囡都会毫不犹豫的回头，可现在我已经彻底失望了。
“难道就因为一条手链你就要一辈子不跟妈妈说话吗？妈妈只是做错了一次，为什么不肯原谅妈妈呢？！”
在我挣脱出她的怀抱后，她的怒火被点燃，情绪激动的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质问我。
就当妈妈抓住我的肩膀，妄图用摇晃让我发出声音时，病房门陡然开了。
下一秒，钳住我肩膀的力气骤然松懈，妈妈被猛地扯起来。
“你闹够了没有！囡囡刚苏醒，你嫌她被你折磨的不够惨吗？！”
6
是爸爸。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我还记得妈妈说爸爸觉得我不懂事，已经不要我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我是囡囡的妈妈，我怎么会害她！”
妈妈红着眼用力甩开了爸爸的手，还想过来抱我。
却被爸爸拦住肩膀，看着我惨白的的面色，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会害她？”
“要不是囡囡手表发现了她的身体异常给我定位警报，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把她塞进狗笼里面了。”
“我赶到的时候，笼子下面全是她的血，送进医院她就已经高烧到40度了，医生说再晚点去她就没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为什么迁怒在囡囡身上，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跟我争抢她的抚养权？！
爸爸的手在颤抖，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后怕。
即使在离婚时，他都从未对妈妈大声说过一句话，此刻却再也忍不住自己的音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随着他的话，妈妈的眼泪滚落，不断的摇着头。
“都怪你，要不是囡囡和你一样倔，我怎么会这么狠心……”
“为什么不能哄哄我，明明我们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能先服个软，都怪你！”
她的嘴里呢喃着，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抽走了她的力气一样。
妈妈瘫坐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指责爸爸。
这样的景象，就像囡囡失去家的前一晚一样。
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噩梦，我捂住耳朵将自己缩成一圈，身体止不住的战栗。
下意识想要逃离这个房间，迈开脚却忘了腿上的伤口还没痊愈，我猛地跪倒在地上。
“囡囡！”
“宝贝！”
爸爸妈妈同时惊呼出声，却在碰到我的瞬间愣住。
他们看到我的嘴巴在嚅嗫着，不断道歉，却半点声音都没有流出：
“对不起我错了，不要把我关进笼子里，不要把我丢在漆黑的夜晚，不要抛下囡囡……”
泪水砸在妈妈的手臂上，烫的她颤抖起来，她连忙按住呼叫铃，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害怕：
“你怎么了宝宝？别吓妈妈……”
医生匆匆赶到，打开门就看到一片凌乱的病房。
跟护士一起小心的将我接走，带着我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医生摇了摇头：
“病人还没从过敏里痊愈就又受了惊吓，腿上的伤口不大，但很深，没有及时止血。”
“失血过多加上高烧，现在的状况看上去，从前可能还有不小的心理问题，想要恢复失声……很难。”
妈妈的腿瞬间软了，爸爸的身影也晃了晃。
妈妈看着我的眼里满是心疼和懊悔，浓烈的情绪翻滚着，还有…爱吗？
囡囡不明白。
为什么我曾经拼尽全力学会懂事，想要换到的一点点爱，却都无济于事。
等我现在不想要了，却像水一样涌来。
7
住院的这几天，爸爸妈妈天天围在我的身边。
从前只会放在姐姐面前，我一块都吃不到的糖醋小排，现在妈妈做了一大盒摆在我的餐桌上，甚至还要亲手喂我。
我就着妈妈的手咬了一口，她眼神一亮。
可下一秒，就看到我吐了出来。
本就空空如也的胃没什么可吐的，只能呕出绿色的胆汁。
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排骨，为什么我只能尝到苦苦的味道。
可囡囡不能浪费，我忍着喉咙辣的痛，拿起排骨就塞进自己的嘴里机械的咀嚼着。
医生说出院就可以回家了，但如果我不懂事，妈妈也不要我，囡囡就没有家可回了。
我咽下去，肚子却在翻滚，即使捂住了嘴，也挡不住吐了满床。
弄脏了床，我不敢看妈妈的眼睛，身体又开始发抖。
妈妈抬起了手，我害怕的闭上双眼。
但这次迎来的不是巴掌，而是一个颤抖的拥抱。
“别吃了…我错了囡囡……”
妈妈又哭了。
她这几总是哭，看着我的病例哭，喂我吃饭哭，甚至给我换掉脏衣服，看着我越来越瘪的肚子也会哭。
她没有嫌弃我吐了满身的脏东西，没有说我恶心，只是不断的道歉。
次，叔叔带着姐姐也来了。
叔叔的脸上带着歉意，将看起来就不情愿的姐姐推到我的病床前。
他工作忙，疏忽了处理孩子之间的关系，没发现我曾经被欺负了那么多次。
或许他发现了，但毕竟受欺负的不是自己的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能过去。
“对不起，我不该诬陷你，也不该抢你东西，还让狗狗咬你。”
“我只是害怕，我只有爸爸了，我怕你想把我爸爸全都抢走……”
姐姐的眼睛还肿着，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晚，现在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紧紧攥着叔叔的衣角。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姐姐，羡慕她总能这么无所顾忌的做任何事，都有叔叔站在她的身边。
叔叔一直无条件的爱着她，她不需要懂事，哪怕耍小脾气也没关系。
但我不可以。
妈妈的爱要用很多很多东西去换，我的家要用我的痛苦维持。
在妈妈期待的眼神里，我点点头，当是原谅了姐姐，喉咙紧紧的依旧说不出话。
晚上她久违的抱住我，躺在小小的床上。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用一次严重过敏才换到的摇篮曲，此刻轻易地在我耳边响起。
由于身体极其营养不良，食补喂进去多少就吐出去多少，医生没办法，只能给我打吊针。
小小的手背上满是扎针后的淤青，妈妈心疼的摸索着，唱起的摇篮曲渐渐融进去许多沙哑。
“囡囡，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就不痛了，理理我好不好？”
手背上吹过凉凉的风，我抬起头，看见妈妈通红的眼。
不痛的妈妈，我用嘴巴做着口型。
从前受过的伤加起来，都没有那天下午的一巴掌痛。
只说了第一句话，妈妈流泪的我就已经擦不完了，第二句话我没说，不想让她更难过。
她抓住了我洇湿的袖子，踌躇的张了张口。
“囡囡……你还爱妈妈吗？”
8
小心翼翼，像极了我从前问她究竟爱不爱我的样子。
摇篮曲停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妈妈死死盯着我的嘴巴，妄图识别到哪怕一个有关肯定的字眼。
可她失败了。
我紧紧抿着唇，拉紧被子离开了她的怀抱。
我曾经也是这样求她爱我的。
被关在行李箱时，我一边害怕别人找到我，怕输掉比赛没法换到妈妈的爱，一边期待妈妈有没有可能发现我不在，妄图找到一点她关心我的痕迹。
那碗炒饭我在吃下第一口时，就已经尝到了虾仁的腥味，可我还是全都吃完了，欺骗着自己里面全是妈妈爱的味道。
可现在，我骗不了自己了。
在妈妈不让我喊她，却叫姐姐女儿的时候，我就已经彻底失望了。
我背对妈妈躺着，听到她的抽泣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
医生伯伯在看完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后，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宣布我可以出院了。
我攥紧了有些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走吧囡囡，我们回家好吗？”
妈妈一件件给我收拾起衣服，因为看护我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底终于冒出些许喜色。
我却开心不起来。
家？
那里不是我的家，那里是姐姐弟弟的家，不是囡囡的家。
可除了那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我咬紧了下唇，接着猛地冲向半开着的窗户。
听到动静后，妈妈抬起了头，瞳孔骤缩丢下包裹就要将我拉下，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看我的身影消失在窗户边。
“囡囡！”
如果是回到那个家，我宁愿住在医院。
我一跃而下。
已经做好迎接疼痛的准备，我闭紧了眼睛却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睁开眼，就看到爸爸眼里满是心有余悸。
我缩了缩脖子，以为他会骂我不懂事，可他没有说我，只是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的病房在三楼，妈妈连高跟鞋都跑的不知何踪，看到我安然无恙，她瞬间瘫坐在地。
“囡囡让我来养吧。”
爸爸开口的瞬间，我再也压抑不住我的思念，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接着狠狠咬在了上面。
舌尖尝到血腥味，我依旧没有松口。
爸爸抱着我的手没有晃动分毫，他痛的青筋暴起，抚过我后背的手却依旧轻柔。
“愿意跟爸爸回家吗，宝贝？”爸爸的声音低沉沙哑。
家……
他的喉咙震动时，我再也忍不住终于放声大哭。
“回家，爸爸我要回家……”
9
我的声音终于回来，被胃液侵蚀过的嗓子难听的要命。
可妈妈的眼睛却瞬间亮起，手挫在地上，破了皮，她却终于露出这些天的第一个笑脸。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砸进伤口里蜇蜇的痛。
“你们一样倔，倔的让人讨厌。”
她一瘸一拐的走向我，嘴上说着讨厌，手指却不舍的擦过我脸上的泪水。
我在爸爸的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力竭终于昏睡过去。
梦睡得也并不安稳，没过多久，我陡然惊醒。
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看到白茫茫的病房，我的眼泪陡然溢了出来。
“爸爸！爸爸！……”
我从开始小声呜咽，声音越来越大的哭喊。
是梦吗？还是囡囡又被抛弃了？
病房门被突然打开，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不可置信的坐在床上，没有移动，生怕还是在梦中没有醒来。
眼泪不停地流着，我抬起手就要捶在自己被绷带缠紧的小腿上。
却在捶下的瞬间，被爸爸立刻拉住：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钢板，只能用右胳膊揽住我。
爸爸没有嫌我烦，没有骂我不懂事，他看出了我的恐慌和无助，温柔的安慰着我：
“爸爸的手不小心受伤了，拜托医生伯伯帮我处理，看囡囡睡得这么香，我也只好拜托他帮我的宝贝找个地方睡觉了。”
“爸爸一直在你身边，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我紧紧攥住的衣角，这次没有再被抽出。
爸爸处理好伤口，带我回了从前的房子。
我的房间还像曾经一样，没有变过，一尘不染一看就知道在被人精心打理着。
粉色的小床上放着三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爸爸拉着我坐在床上，将盒子放在我的面前：
“爸爸从没有忘记过你的生。”
分开三年，每年的礼物都在床上，衣柜里的衣服也全部都是新的。
除了因为妈妈不让见面，他把握不好尺寸，买的有些大，其余的准备一应俱全。
我抱着刚刚拆出来的泰迪熊蜷缩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一切都幸福的有些不真实。
如果是梦，能不能让囡囡晚点醒来？
“来吃饭吧宝贝！”
爸爸的胳膊为了接住跳窗的我受了伤，只能炒些简单的家常菜。
我看着他挂在固定带上的左手，内疚的红了眼。
“对不起爸爸……”我低下头小声地道歉。
怕惹爸爸心烦转身就要将自己关在房间，像从前犯错一样禁闭。
“手好疼啊，如果囡囡不帮我夹菜，我就要饿到了。”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拉住了我，将筷子塞进我的手里。
我的眼神一亮，飞速坐在了他的身旁。
喂爸爸的时候太过认真，我甚至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用勺子一口一口把粥喂进了我的肚子。
爸爸一口，我一口。
瘪瘪的肚子不知不觉就变回从前圆圆的样子。
一直空着、烧的有些难受的胃终于得到缓解，这是在生病后，我第一次吃饭没有吐出来。
“囡囡只要健康，就是爸爸最懂事的女儿。”
爸爸抚摸过我的头，在讲完睡前故事后温柔的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怀里的草莓熊甜甜的。
家的味道也是甜甜的。
10
在爸爸的陪伴和爱里，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他没有像妈妈从前那样，阻止我和爸爸见面。
我也知道妈妈一直在我附近，一直在悄悄的看着我，可她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直到一个雨天，我下楼去超市买糖果，一脚踩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差一点就要摔到马路中央时，立刻被猛地扯回。
拉住我的身影见我站稳后，转身就要离开。
“妈妈。”我轻轻开口。
她的身体猛地定在原地，舍不得离开，但也没有勇气回头看我。
“我过得很好。”
“爸爸很爱我，对我特别好，喂我吃饭，哄我睡觉，无条件的爱我。”
我站在妈妈的背后，没有走到她的面前。
看着她的身影随着我说的话颤抖的越来越激烈，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安慰她。
我知道她在哭，我也知道她一直在担心我。
可迟来的爱抚不平伤口的疤痕。
我说完便想转身离开。
黑色的雨伞掉在地上，雨砸在妈妈的发丝上，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有些水滴热热的，大约是她的泪。
妈妈抱住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说了太多，我爱你太过缥缈。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抱着我。
紧一点，更紧一点。
她后悔将气愤和恨迁怒在孩子身上了，她后悔为了快点得到继女的认可而忽视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她后悔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滋滋滋——
手表响了，是爸爸打来了电话。
“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马上就出锅啦，囡囡快回家吧……”
妈妈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一秒，接着骤然松开。
地上黑色的雨伞无人捡起，妈妈什么也没说，轻轻摸过我的头顶，淋着雨一步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张了张口，那三个字淹没在磅礴的雨中。
回到家时，空气里弥漫着酸酸甜甜的香气。
爸爸拿起一块糖醋小排塞进我口中的时候，我看见天晴了。
彩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