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听雪苑外的那场风波,却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相府的每一个角落。
清心庵。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冰冷的咒语,笼罩在每一个下人心头。
谁都知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相府大小姐,彻底完了。
而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玩物”的罪臣之女苏瓷,却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稳稳地站在了相爷的身边。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看相爷下一步的动作。
是将她封为贵妾?
还是抬为平妻?
没有人敢妄加揣测。
因为谁都知道,现在的听雪苑,是相府的禁脔,更是未来的中心。
正午时分,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了相府那宽阔的议事厅前。
萧彻来了。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带侍卫,只是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苏瓷。
苏瓷换下了一身红衣,穿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发间只了一简单的玉簪。她面色平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两人的步子不快,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议事厅里,早已站满了人。
府里的管家、管事、各房的姨娘、还有那些平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们,此刻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压抑得像是要凝固。
当那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见过相爷。”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敬畏与惶恐。
萧彻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坐得笔直,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萧彻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今往后,苏瓷,便是这听雪苑的女主人。”
“她的话,便是我的话。”
“在这相府里,除了我,她最大。”
“谁若是敢对她不敬,或是阳奉阴违……”
萧彻顿了顿,放下茶盏,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萧灵儿,便是下场。”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听雪苑女主人?
这不仅仅是宠妾,这分明是将她摆在了与相爷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在这等级森严的相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看着萧彻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质疑的声音。
“是!奴才(奴婢)遵命!”众人吓得浑身一颤,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萧彻很满意这个反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瓷,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苏瓷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温暖而燥,瞬间将她有些微凉的手包裹住。
他拉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站在了自己的身侧。
这个位置,是正妻才能站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未来相府主母才能站的位置。
苏瓷能感觉到,下方那些下人们投来的目光,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相府的地位,算是彻底稳固了。
再也不会有人,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罪臣之女。
她是萧彻,亲口承认的……正主。
议事厅里的下人们,很快就散了个净。
只剩下几个核心的管事和管家,还留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当初那个对苏瓷冷嘲热讽,后来又在萧灵儿和沈清辞面前摇尾乞怜的赵管家。
此刻,赵管家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他的末,到了。
当初他仗着萧灵儿的势,没少给苏瓷使绊子。
那些冷脸,那些克扣的月例,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哪一样,都不够他死十回的。
“相……相爷……”赵管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老奴知错了!老奴当初是一时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求相爷开恩!求苏姑娘开恩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力地磕头。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没几下,他的额头上就已经鲜血淋漓。
苏瓷站在萧彻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报复的,也没有心软的怜悯。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无视,这种淡漠,比当面的辱骂和惩罚,更让赵管家感到恐惧。
在他眼里,苏瓷此刻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而他,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相爷……”赵管家不敢求苏瓷,只能转向萧彻,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奴跟了您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看在老奴年迈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次吧!老奴以后一定当牛做马,好好伺候苏姑娘!”
萧彻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似乎在等着苏瓷的发落。
苏瓷知道,这是他在给她立威。
她在相府,需要一个“下马威”。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赵管家,我记得,我初来相府时,你曾说过,这相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人。”苏瓷淡淡地说道,“你说,像我这样的人,随时都可以换掉。”
赵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苏瓷时,说的那番刻薄话。
“我……我……”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那是有眼无珠!老奴该死!”
“你确实该死。”苏瓷的声音,依旧很轻,“因为你,不只是对我无礼。你身为相府管家,却私通外人,吃里扒外。你忘了,你是谁的人。”
“相爷给你体面,让你做这个管家。你却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苏瓷的目光,落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你说,像你这样的人,该怎么处置?”
赵管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私通外人,吃里扒外。
这两条罪名,足够他掉脑袋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彻这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没有看赵管家,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这件事,不用你心。”
他对苏瓷说道。
然后,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叹的是,那莲花的花心,镶嵌着一颗极其罕见的紫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神秘而高贵的光芒。
整支玉簪,不张扬,却贵气人。
“这是……”苏瓷看着那支玉簪,呼吸微微一滞。
她能感觉到,这支玉簪绝非凡品。
“这是先帝在世时,御赐给我的。”萧彻拿起那支玉簪,站起身,走到苏瓷面前,“当年,先帝曾说,此簪只配赠予世间最清雅高洁的女子。”
“我一直留着它,因为它不配。”
“直到,我遇见了你。”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苏瓷的全身。
她看着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看着里面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支玉簪。
这是他的一份心意,一份承诺。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苏瓷,才是他萧彻认定的……唯一。
“戴上它。”
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
苏瓷没有再拒绝。
她微微垂下眼眸,顺从地低下了头。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萧彻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将那支玉簪,进了她的发髻中。
冰凉的玉簪,触碰到温热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看。”
他低声说道。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骄傲。
仿佛在说,这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终于找到了它最完美的主人。
苏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融化的冰雪,带着一丝点点的星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他,算是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爷……苏姑娘……”一旁的赵管家,看着这温情的一幕,终于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鲜血瞬间染红了金砖。
“老奴知罪!老奴愿领任何责罚!只求相爷和苏姑娘,能给老奴留个全尸!老奴……老奴不想死得那么难看啊!”
他的哭嚎声,凄惨而绝望。
萧彻这才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留你一条命。”
赵管家刚想道谢,却听萧彻继续说道:
“打断双腿,逐出相府。以后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至于你贪墨的那些银子,我会派人去查。若是少了一两,我便让你的家人,去地府陪你。”
这番话,像是一道最后的判决。
赵管家浑身一颤,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萧彻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苏瓷,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脏了眼睛?”
他问。
苏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脏。”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发间那支冰凉的玉簪。
那支先帝御赐的玉簪,此刻正稳稳地在她的发髻上,那朵莲花,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而高贵的光芒。
它像是一枚勋章,也像是一道契约。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看着萧彻,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今天起,这相府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声音。”
萧彻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就对了。”
他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向议事厅外走去。
“走,我们回家。”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支玉簪上的莲花,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像是一朵,在废墟之上,傲然绽放的清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