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夜航》·第五章 金色牢笼
一、2026年2月19 丙午年正月初三 18:40
夕阳西沉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伤口渗出的血在清水中晕开。晚霞将滨海新区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昧的暖金色,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叶风站在租住的小房间衣柜前,手里拎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穿正装——退伍时带回来的那套,压在箱底,已经有些皱了。他对着镜子试穿,衬衫是简单的白色,领带选了最保守的藏蓝色,没有花纹。西装还算合身,只是肩膀那里有些紧,提醒着他这三年来肌肉的流失。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陌生而疏离。短发,硬朗的脸部线条,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西装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那种警觉,那种疏离,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又松开,最后决定不系。太过正式反而显得刻意。他把赵明薇给的微型相机别在衬衫第二颗纽扣后面,镜头朝外,用领口的布料稍稍遮掩。相机很小,只有纽扣大小,黑色,在白色衬衫上并不显眼。
手机震动,是赵明薇发来的消息:“七点半,会所东侧员工通道见。我已打点好。”
叶风回复:“收到。”
他穿上黑色的大衣——也是旧物,的款式,剪裁利落,能遮住西装不够合身的缺陷。最后检查了一遍:相机运作正常,手机静音,钱包里除了现金和身份证,还有那张黑色的临时通行卡。
出门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个时间,正是出租车生意最好的时候,晚高峰,人们下班回家,或者外出赴宴。而他,要去做一件完全超出出租车司机身份的事。
楼下,他的深蓝色出租车静静停在老位置。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滨海新区,‘金色年华’会所。”他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是去参加慈善晚宴吧?今晚那边可热闹了。”
“嗯。”
“听说一张请柬就要五万块呢,都是有钱人。”司机絮叨着,“我们这种老百姓,也就路过看看的份儿。”
叶风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美丽的表面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十八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金色年华”会所对面的街边。叶风付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观察着对面的建筑。
夜晚的会所比白天更加气派。整栋楼被灯光包裹,金色的光带沿着建筑的轮廓流淌,像熔化的黄金。门口的广场上停满了豪车,穿着制服的侍者小跑着为客人开门。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挽着男伴的手臂,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空气里有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合着夜晚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轻柔的爵士乐,是从会所里飘出来的。
叶风看了看时间:19:25。他绕到会所东侧,那里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通向员工通道。通道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戴着耳麦,神情严肃。
他出示了临时通行卡。一个保安用扫描仪扫了二维码,绿灯亮起。
“赵总的客人?”保安问。
“嗯。”
“请进。赵总在二楼‘翡翠厅’等您。”
叶风点点头,走进通道。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是暗金色的,挂着一些抽象画。光线很暗,只有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
他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二、19:35 “金色年华”会所二楼翡翠厅
翡翠厅是个巨大的宴会厅,挑高至少八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人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女人则争奇斗艳,晚礼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香槟和精致的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的气息,还有雪茄、红酒、食物的味道。轻柔的钢琴曲在大厅里流淌,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碰杯声,低语声,构成一种浮华而虚伪的背景音。
叶风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全场。他很快找到了赵明薇。
她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灯下,正在和几个人交谈。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长袖,高领,剪裁极其简洁,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线。礼服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用一翡翠簪子固定,耳垂上戴着同色的翡翠耳钉,很小,但光泽温润。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眼线勾勒出上扬的弧度,口红是复古的正红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艳,更有攻击性。但她脸上的笑容很淡,很职业,眼睛里没有温度。
叶风注意到,和她交谈的那几个人中,有一个特别显眼——光头,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的中式立领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江湖气。
孙正豪。
叶风的心脏跳得快了些。他稳住呼吸,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
赵明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了他。她微微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端着香槟杯朝他走来。
“你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衣服很合身。”
“谢谢。”
“跟我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赵明薇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记住,你是我新聘的特别助理,姓叶,刚从国外回来,对新能源产业感兴趣。”
“明白。”
赵明薇带着他走向人群。她能感觉到手臂上叶风的肌肉很紧绷,像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但表面上,他很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符合“海归精英”的人设。
“李总,王局,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特别助理,叶风。”赵明薇对刚才那几个人说,“叶助理刚回国,对国内的新能源市场很感兴趣。”
叶风伸出手,和那几个人一一握手。他的手很稳,力度适中,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叶助理年轻有为啊。”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着说,他是某银行的副行长,“在哪个国家留的学?”
“德国。”叶风说,这是赵明薇提前交代好的,“慕尼黑工业大学。”
“哦,名校啊!学什么专业?”
“材料科学。”
“正好对口!明薇能源现在做的氢燃料电池,核心就是材料!”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话,他是发改委的某个处长,“叶助理回来得正是时候,国内新能源产业正处在风口上。”
叶风点点头,不多说话。这种场合,说多错多。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孙正豪。孙正豪站在几步外,正和一个年轻女人交谈。那个女人背对着叶风,但从背影看,身材很好,穿着银色的露背晚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部和背部线条。
孙正豪的手放在女人的腰上,动作很自然,但透着一股占有欲。女人微微侧头,似乎在笑,但叶风能看出她身体的僵硬。
“孙总今天带了个新女伴。”赵明薇在叶风耳边低声说,“听说是个模特,刚出道不久。”
叶风心里一动。模特?会不会是……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涂着浓密的睫毛膏和银色的眼影。嘴唇是鲜艳的玫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的头发盘得很高,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在锁骨处闪烁。
是陈曦。
但又不是叶风认识的那个陈曦。眼前的这个女人,妆容精致,衣着昂贵,笑容灿烂,眼睛里却空洞无物,像精美的瓷器,美丽但没有灵魂。
陈曦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叶风身上。她的眼神停顿了半秒,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过身,继续和孙正豪说话。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展,那是模特训练出来的标准站姿。但叶风能看出,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握着酒杯的指关节泛白。
“认识?”赵明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见过一面。”叶风说,“她坐过我的车。”
“这么巧。”赵明薇若有所思,“孙正豪喜欢带年轻漂亮的女孩来这种场合,一是炫耀,二是……有些生意,需要她们帮忙谈。”
她的语气很淡,但叶风听出了底下的意思。陈曦不是自愿来的,至少不完全是。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音乐变了,从轻柔的钢琴曲变成了欢快的华尔兹。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池中央的几盏射灯亮着。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金色年华’年度慈善晚宴。”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主持人走上舞台,“接下来是开场舞环节,有请我们今晚的特别嘉宾——著名舞蹈家林悦女士,和她的舞伴!”
掌声响起。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女人走上舞池,她大概三十多岁,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她的舞伴是个年轻男人,两人在舞池中央开始旋转。
“我们去那边坐。”赵明薇拉着叶风走向角落的沙发区。
沙发区相对安静一些,有几组客人在低声交谈。赵明薇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这里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大厅,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侍者送来两杯香槟。赵明薇端起一杯,轻轻摇晃,看着杯中的气泡上升。
“孙正豪在二楼有个私人包厢,每次来都会在那里待至少一个小时。”她低声说,“通常他会带女伴进去,有时候也会带生意伙伴。我怀疑,那里是他谈重要生意的地方。”
“怎么上去?”
“有专用电梯,需要特殊的卡。”赵明薇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和叶风的临时通行卡很像,但上面多了一个金色的“V”字,“这是我父亲的卡,他退休后很少用了,但权限还在。你拿着,找机会上去看看。”
叶风接过卡:“现在?”
“不,等一会儿。开场舞之后会有拍卖环节,那时候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你可以趁那个时间上去。”赵明薇看了看手表,“拍卖八点开始,持续四十分钟左右。你最多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明白了。”
舞池里,舞蹈结束了,掌声再次响起。主持人重新上台,宣布拍卖环节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油画,起拍价二十万。竞拍很激烈,很快就叫到了五十万。人们举牌,喊价,气氛热烈。
叶风观察了一下,孙正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陈曦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香槟,但一口没喝。孙正豪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表情严肃。
就是现在。
叶风站起身,对赵明薇点点头,然后走向大厅侧面的走廊。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后是员工通道和专用电梯。
他走到电梯前,刷卡。电梯门开了,里面是金色的,铺着地毯,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
他按了二楼。
电梯缓缓上升,只有几秒钟,但感觉很长。叶风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微型相机已经开始工作,记录着一切。
二楼到了。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很安静,和楼下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走廊两侧是几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都挂着金色的门牌号:201,202,203……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叶风放轻脚步,走过去。
门里是一个小休息室,没人。休息室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门后传来说话声。
“……样品已经送到了,就在地下二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没问题,但量不够,至少要翻三倍。”
“三倍?”另一个声音说,是孙正豪,叶风认出来了,“你知道现在查得多严吗?海关那边我打点了多少关系才弄进来这么点。”
“孙总,上面催得紧。医疗中心那边进度要加快,实验不能停。”
“实验实验,就知道实验!”孙正豪的声音带着烦躁,“钱呢?上次说好的尾款还没到账。”
“只要这批样品合格,尾款马上到。境外账户,绝对安全。”
叶风的心跳加速。样品?实验?医疗中心?
他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看去。
里面是一个装修豪华的包厢,深红色的沙发,水晶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画。孙正豪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材偏瘦。
茶几上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打开着,里面是几个透明的玻璃瓶,装着白色的粉末。
毒品?还是……
“这批只是测试样品,如果效果理想,下个月会有一批大的过来。”那个男人说,“但运输路线要改,不能走原来的渠道了。最近边境查得严,三年前那件事之后,那边就一直没松过。”
三年前。叶风握紧了拳头。
“三年前那是意外。”孙正豪的声音低沉下来,“本来都安排好了,谁知道会突然冒出一队特种兵。还好处理得净,没留下尾巴。”
“但那个德国记者拍了照片。”男人说,“虽然人解决了,但照片流出去了。赵明薇那女人一直在查,我怀疑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知道又怎样?一个搞科研的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孙正豪冷笑,“她父亲那点关系,退休了就没用了。真惹急了,连她一起解决。”
“别小看她。她能在这么短时间把明薇能源做起来,背后肯定有人。”
“有人又怎样?”孙正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海州,我孙正豪想动的人,还没有动不了的。”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内线电话响了。孙正豪接起:“喂?……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他挂掉电话,对那个男人说:“拍卖快结束了,我得下去露个脸。这批样品你先带走,测试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
孙正豪起身,朝门口走来。叶风迅速后退,躲进旁边的休息室,关上门,只留一条细缝。
孙正豪走出包厢,朝电梯走去。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拎着银色手提箱。叶风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或者医生。但他的眼神很冷,像手术刀。
等两人都进了电梯,叶风才从休息室出来。他走到刚才那个包厢门口,推门进去。
包厢里还残留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叶风用纸巾包起一个烟头,放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沙发缝隙,找到一头发,也收好。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垃圾桶里。里面有一些碎纸片,像是撕碎的文件。他蹲下身,把纸片都捡出来,拼在一起。
是一些数字和字母的混合,像是某种代码:
PX-7批次
:99.3%
测试结果:阳性率87%
建议:加大剂量,观察神经反应
神经反应?这是什么实验?
叶风用微型相机拍下这些纸片,然后把它们放回垃圾桶,恢复原状。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的声音。
他迅速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陈曦。
她看起来有些慌张,脸颊泛红,呼吸急促。进来后,她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叶风从门后走出来。
陈曦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愣住了。
“叶……叶师傅?”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惊讶和一丝慌乱,“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叶风看着她。
陈曦咬了咬嘴唇。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些晕开了,可能是哭过,也可能是擦汗时弄花的。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丝倔强。
“我……我是跟孙总来的。”她低声说,“他说带我来见识见识,认识些人,对我的事业有帮助。”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跑上来?”
陈曦的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抱住肩膀,像是在发抖:“他……他想让我陪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那个人是人,只要我把他哄开心了,就能我拍电影。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样很贱。但我没办法……我爸的医药费,我妈的房贷,我弟的学费……都需要钱。光靠当模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够。”
叶风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美,但那种美此刻显得很脆弱,像易碎的琉璃。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可以有别的选择。”叶风说。
“什么选择?”陈曦苦笑,“回老家?嫁人?然后像我爸妈一样,一辈子为钱发愁?我不甘心,叶师傅。我真的不甘心。”
她抬起头,看着叶风:“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舞蹈家。但我家穷,学不起舞蹈。后来长高了,别人说我该当模特,我就当了。但我一直没忘记跳舞。有时候在摄影棚等拍摄,我会偷偷在没人的地方跳一段。那种感觉……好像我还活着,还有梦想。”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又说这些没用的了。您快走吧,要是被孙总发现您在这里,会惹麻烦的。”
“你呢?”
“我……我等会儿就下去。跟孙总道个歉,说我刚才不舒服。”陈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和头发,“没事的,我能应付。这种场合,我见过很多次了。”
叶风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个在雨夜里哭花了妆的女孩。时间才过去几天,她却好像经历了很多。
“这个给你。”叶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他自己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打给我。”
陈曦接过名片,握在手心里:“谢谢您,叶师傅。您……您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叶风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走错路。”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回头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命比钱重要。”
陈曦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
叶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到一楼大厅时,拍卖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件拍品是一串翡翠项链,正在激烈竞拍。赵明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他回来,微微点头。
叶风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样?”赵明薇低声问。
“有收获。”叶风说,“他们在做某种实验,需要一种白色粉末的样品。提到了‘神经反应’和‘加大剂量’。还提到了三年前的事。”
赵明薇的脸色变了:“白色粉末?是毒品吗?”
“不像。如果是毒品,没必要在医疗中心的地下实验室做实验。”叶风说,“我怀疑是某种……药物。或者生物制剂。”
赵明薇握紧了酒杯,指关节泛白:“他们真的在医疗中心下面建实验室。我父亲批的那块地……我父亲的退休,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
“你父亲知道内情?”
“我不知道。”赵明薇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三年前他突然提前退休,身体一下子垮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工作太累,现在想想,可能……可能是别的原因。”
拍卖结束了,翡翠项链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成交。主持人宣布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大家可以随意用餐、跳舞、交谈。
孙正豪重新出现在大厅里,身边又换了个女伴,这次是个更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陈曦不在他身边。
叶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陈曦。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但没喝,只是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她的背影很孤单,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花。
“叶先生,”赵明薇忽然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想去见孙正豪,当面问他一些事。”赵明薇说,“但我一个人去,可能不太安全。你能陪我去吗?”
叶风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好。”他说。
两人站起身,走向孙正豪。孙正豪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看见赵明薇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赵总!好久不见!”他伸出手,“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又有新突破了?恭喜恭喜!”
“孙总过奖了。”赵明薇和他握手,笑容很职业,“听说您的医疗中心进展顺利,这才是大事。”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孙正豪笑着说,目光落在叶风身上,“这位是?”
“我的特别助理,叶风。”赵明薇介绍,“叶助理刚从德国回来,对孙总的很感兴趣。”
“哦?叶助理对建筑也感兴趣?”孙正豪打量着叶风,眼神里有审视。
“我对地下空间的开发利用很感兴趣。”叶风说,语气平静,“听说医疗中心规划了地下五层,这在医院建设中很少见。”
孙正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嘛,是为了未来的发展考虑。现在的医疗设备越来越先进,需要更多的地下空间来安置。而且,地下环境更稳定,适合一些精密仪器的运行。”
“听说地下五层是加密设计,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用途?”叶风继续问。
孙正豪的眼神冷了下来:“叶助理问得很详细啊。不过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气氛有些僵。赵明薇适时话:“孙总别介意,叶助理就是学术气太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来,我敬您一杯,祝医疗中心顺利。”
她端起酒杯,和孙正豪碰杯。孙正豪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看叶风的眼神依然带着警惕。
“赵总,”孙正豪喝完酒,忽然说,“听说您最近在查三年前的一些旧事?”
赵明薇的手微微一颤,但表情不变:“孙总听谁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能知道。”孙正豪盯着她,“我劝您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查来查去,对谁都没好处。”
“孙总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明薇问,声音依然平静。
“没什么意思,就是善意的提醒。”孙正豪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冷,“您父亲退休了,安享晚年多好。您呢,好好经营公司,赚钱才是正事。有些浑水,蹚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这话已经是裸的威胁了。赵明薇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依然保持着微笑:“谢谢孙总提醒。不过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追究底。有些事情,如果不弄清楚,晚上睡不着觉。”
“那希望赵总晚上能睡个好觉。”孙正豪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赵明薇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叶风问。
“没事。”赵明薇深吸一口气,“我们走吧,这里我不想待了。”
两人朝门口走去。经过陈曦身边时,叶风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叶风微微点头,算是告别。陈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回应。
走出会所,夜风很凉。赵明薇裹紧了大衣,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威胁我。”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果然有问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叶风问。
“继续查。”赵明薇咬牙说,“我要进医疗中心工地,亲眼看看地下到底在挖什么。”
“太危险了。”
“我知道。”赵明薇转头看着他,“叶先生,您愿意继续帮我吗?”
叶风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车流的声音和城市的喧嚣。会所里依然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音乐和笑声。那里是一个世界,浮华,虚伪,充满交易和算计。而外面是另一个世界,真实,残酷,充满未知和危险。
他想起老猫,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场爆炸。如果当时他知道真相,如果当时他能做些什么,也许结果会不同。
现在,他又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帮你。”叶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叶风看着她,“真相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赵明薇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您说得对。我会小心的。”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您怎么回去?”
“打车。”
“我送您吧。我的车在停车场。”
两人走向停车场。赵明薇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很净,很简洁。她坐进驾驶座,叶风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间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弱声音和导航的提示音。
“叶先生,”赵明薇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相很残酷,残酷到我们无法承受,该怎么办?”
“想过。”叶风说,“但真相就是真相,不管你能不能承受,它都在那里。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您很勇敢。”
“不是勇敢。”叶风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只是没有退路。”
车子在叶风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叶风推开车门,下车前说:“明天我会去医疗中心工地附近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好。注意安全。”赵明薇说,“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叶风点点头,关上车门。白色特斯拉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房间,他脱下西装,换上平时的衣服。然后拿出那个微型相机,连接电脑,导出今天拍到的照片和视频。
照片很清晰:包厢里的银色手提箱,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撕碎的纸片,还有孙正豪和那个戴眼镜男人的侧脸。
视频里录下了他们的对话片段,虽然有些杂音,但关键词都能听清:“样品”、“实验”、“神经反应”、“三年前”、“处理得净”。
叶风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加密保存。然后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记录:
“2月19,20:00-21:30,‘金色年华’会所慈善晚宴。见到孙正豪,与不明身份男子(戴金丝眼镜,40多岁,身高约175,偏瘦)在二楼包厢会面。谈话涉及:白色粉末样品(疑似实验用药物)、医疗中心地下实验室、三年前边境事件。威胁赵明薇停止调查。陈曦作为孙正豪女伴出现,处境危险。获取烟头、头发样本,拍下关键证据。”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水晶灯下的浮华,孙正豪威胁的眼神,陈曦强忍泪水的脸,赵明薇苍白的脸色,还有那个银色手提箱里的白色粉末。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医疗中心地下,正在进行的某种非法实验。而这个实验,可能和三年前边境的那场行动有关,可能和老猫他们的死有关。
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进入工地内部,需要看到地下到底在挖什么。
手机震动,是陈曦发来的微信:“叶师傅,我到家了。今天谢谢您。【哭泣表情】”
叶风打字回复:“安全就好。早点休息。”
“您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叶风走到窗前。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几户还亮着灯。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他想起陈曦说的话:“有时候在摄影棚等拍摄,我会偷偷在没人的地方跳一段。那种感觉……好像我还活着,还有梦想。”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寻找,都在试图抓住些什么。赵明薇在寻找真相,陈曦在寻找机会,周雨桐在寻找正义,苏瑾在寻找救赎,薇薇安在寻找归属,沈清澜在寻找公道,韩雪梅在寻找安稳,林晓晓在寻找成长。
而他,在寻找什么?
也许是答案,也许是救赎,也许只是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警笛声。这个城市从不真正入睡,总有人在夜里活动,总有事在夜里发生。
他拉上窗帘,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继续。继续开车,继续调查,继续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航行。
像一盏孤灯,在无边的夜海里,寻找着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彼岸。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