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夜航》·第三章 夜雨中的刑警
一、2026年2月17 丙午年正月初一 17:43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雾气蒙蒙的细雨,而是真正的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位才能勉强看清前方路况。天色暗得很快,才下午五点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那些写着“恭贺新禧”、“生意兴隆”的红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与阴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叶风把车停在滨海新区派出所门口的路边。雨下得太大,他打开了双闪,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明灭闪烁,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从科技园出来后,他接了三个短途单子:一个急着去火车站赶高铁的年轻母亲,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一个从超市采购回来的老太太,买了整整四袋年货;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车上吐了一地,叶风收了五十块钱洗车费。
每个乘客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赶车的焦虑,过年的喜悦,酒精带来的麻木。没有人注意到司机有什么不同,没有人发现这个沉默的男人刚刚得知了一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秘密。
叶风摸了摸夹克内袋,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现金的信封硬硬的硌在口。赵明薇的名片也在里面,黑色的卡片,只有一串数字,像某种密码。
他没有立刻去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出租车司机的身份给了他最好的掩护——每天接触形形的人,在城市各个角落穿梭,谁也不会特别注意一个开出租的。但同样,这个身份也让他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行车记录仪、道路监控、乘客的手机摄像头……在这个城市里,想要完全隐藏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现在,他在等下一个乘客。订单显示是从派出所到市刑侦支队,备注是“公务用车,请开发票”。大概率是个警察。
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摆动。左一下,右一下。叶风看着派出所的大门,灰色的建筑在雨中显得更加肃穆。门口挂着国徽,雨滴顺着徽章边缘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五分钟后,一个身影从派出所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穿着深蓝色的警用夹克,没打伞,就那样大步走进雨里。她的短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步伐依然坚定有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
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是她抽的,而是从衣服上沾染的,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待久了才会有的、渗入纤维的味道。
“尾号7743?”叶风问,从后视镜里看她。
“对,市刑侦支队。”女人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她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翻出纸巾,擦脸上的雨水。
叶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派出所。雨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鼓槌在敲击。他调高了空调温度,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车厢里的湿冷。
女人擦了脸,把湿透的纸巾团成团捏在手里。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放松。
叶风从后视镜里观察她。她的脸型偏方,下颌线条清晰,眉毛很浓,不修不画,自然地上扬。鼻梁高挺,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着一种警觉。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不算大,但很有神,此刻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穿的警用夹克是标准的制式服装,但肩章被取下了,左的口袋上别着警徽编号。夹克里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和警用皮靴——不是那种擦得锃亮的礼仪靴,而是经常穿用的、鞋面上有磨损痕迹的工作靴。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女人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年初一,应该出太阳的。”
“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都有雨。”叶风说,眼睛看着前方路面。
“是吗?”女人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向叶风,“师傅您经常听天气预报?”
“我们这行的,天气就是路况。”叶风说,打了左转向灯,车子拐上主道,“下雨天单子多,但也容易堵车。”
“也是。”女人点点头,又靠回座位上。但叶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后视镜里停留,像是在观察他。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雨声和引擎声。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移动,刹车灯的红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
“师傅您开几年出租了?”女人又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三年。”
“之前呢?”
“当过兵。”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叶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方发生了一起小剐蹭事故,两辆车停在路中间,车主在雨里争执,导致后面的车排起了长龙。叶风看了眼导航,显示这段路要拥堵至少二十分钟。
“绕一下?”他问。
“能绕开吗?”女人看了眼窗外,“这附近小路多,别绕进去出不来。”
“可以走海宁路,从老纺织厂那边穿过去,虽然多两个红绿灯,但应该比堵在这里快。”叶风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把握。
女人想了想,点头:“行,听您的。”
叶风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变道,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还没收的衣服,在雨里沉重地垂下。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水,叶风开得很慢,避免溅起太大的水花。
“师傅对路很熟啊。”女人说,目光扫过窗外,“这条路一般司机不知道。”
“开得多了,就熟了。”叶风说,眼睛始终看着前方。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叶风能感觉到,后座的女人在观察他——不是普通的乘客对司机的观察,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带着审视的观察。
车子驶出小路,重新汇入主道。前方的拥堵果然避开了,车流顺畅了许多。女人看了眼手表,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快到了。”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叶风没接话。他知道刑侦支队的位置,离这里还有大概三公里。按照现在的路况,十分钟能到。
“师傅,”女人忽然又开口,“您开出租车三年,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闲聊,但眼神里有一种探究的光。
“每天都有特别的事。”叶风说,“喝醉的,迷路的,赶时间的,谈生意的,分手的,吵架的。出租车里什么都能看见。”
“有没有遇到过……可疑的人?”女人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叶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不记。乘客下了车,就忘了。”
女人笑了,笑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师傅很懂规矩。”
“只是不想惹麻烦。”
“但有时候,麻烦会自己找上门。”女人说,目光看向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比如今天下午,我们接了个案子。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从十二楼掉下来,摔死了。现场看起来像是意外失足,但有些细节不对劲。”
叶风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的安全绳被人动过手脚。”女人的声音变得很冷,“切口很整齐,像是用专业工具剪的。而且,他死前接到过一个电话,通话记录显示是个网络虚拟号码,查不到来源。”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摆动,左一下,右一下。
“师傅您说,”女人转过头,目光透过雨幕看向叶风,“什么人会大年初一,跑到建筑工地上,把一个包工头从十二楼推下去?”
叶风从后视镜里和她对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锐利,冰冷,带着警察特有的那种审视。
“我不知道。”叶风说,声音平静,“我只是个开出租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也是。我问错人了。”
她靠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车厢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市刑侦支队门口。这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门口的警卫岗亭和伸缩门显示着这里的特殊性。
女人收起文件,扫码付钱。打表器显示31元,她付了35。
“不用找了。”她说,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叶风一眼,“师傅车开得很好,很稳。以后有需要还叫您的车。”
“谢谢。”叶风说。
女人点点头,拎着公文包大步走进支队大门。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很挺拔,步伐坚定,即使浑身湿透也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尊严。
叶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然后才发动车子离开。
开出两个街区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记录每天遇到的重要乘客,他们的特征,上下车地点,闲聊中透露的信息。不是所有乘客都记,只记那些他觉得“特别”的。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期:2026年2月17。
然后开始记录:
“17:45,滨海新区派出所至市刑侦支队。女乘客,三十岁左右,身高约170,短发,穿警用夹克、黑色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警用皮靴。左手腕戴黑色运动手表,右手食指有薄茧(可能是枪茧)。声音沙哑,疲惫。询问是否遇到过可疑人员,提到今天下午建筑工地包工头坠亡案,疑为他。自称刑侦支队,未出示证件,但大概率是刑警。付35元,未要发票。”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警惕性高,观察力强。可能已开始怀疑我的背景。”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储物格。这个小本子用的是最简单的横线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行车记录”,看起来和普通司机记录里程、油耗的本子没什么区别。但里面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叶风看了眼时间:18:20。该吃晚饭了。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停车吃饭,手机震动,新的订单:
出发地:海州市第一医院
目的地:星汇城小区
里程:5.5公里
预计车费:17元
备注:夜班下班,很累,希望安静。
是林晓晓。
二、18:35 海州市第一医院门口
林晓晓站在医院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她没打伞,就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
叶风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尾号8109?”
林晓晓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是我。”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双肩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看起来很疲惫。
“又是夜班?”叶风问,发动车子。
“嗯。”林晓晓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倦意,“从昨天下午四点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了。”
“辛苦了。”
车子驶离医院。雨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朵朵盛开在黑暗中的花。
林晓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楚。她的嘴唇有些裂,起了皮,但她似乎没注意到,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叶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人为什么要死呢?”
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今天下午,我们送走了一个病人。”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七十三岁的老爷子,脑出血,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救过来。他的儿女都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女儿在走廊里哭得晕过去,儿子靠在墙上,一句话也不说,就是抽烟,一接一。”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王主任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我知道,如果早送来半小时,如果出血量少一点,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了。可人就是没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声。叶风看着前方路面,雨刮器在眼前摆动,把雨水扫开,又聚拢。
“昨天那个孕妇,”林晓晓又说,“保住了。用了药之后宫缩停了,胎儿心跳正常。她老公在产科守了一夜,早上我交班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但一直在笑,见人就说‘谢谢医生,谢谢护士’。”
她转过头,看向叶风的后脑勺:“您说,为什么有的人能活,有的人就不能呢?为什么有的家庭能团圆,有的就不能呢?”
叶风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缓缓停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低沉,“我不是医生,不懂这些。”
“但您是开出租车的。”林晓晓说,“您见过的人,比我多得多。您载过那么多乘客,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去医院的,有从医院出来的……您怎么看?”
叶风看着红灯倒计时:45,44,43……
“我看不见。”他说,“我只能看见他们的现在。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路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我看不见。我也不该看。”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林晓晓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对不起,我又说太多了。王主任说,医生不能太共情,太共情会把自己耗。但我就是……忍不住。”
“不用道歉。”叶风说,“累了就说说话,不丢人。”
和昨晚一样的话。林晓晓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叶风。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很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专注,平静,像深潭。
“叶师傅,”她问,“您有过……特别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车子驶入星汇城小区。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叶风把车停在她昨晚下车的地方,打表器显示17元。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等车子完全停稳,才转过头,看向林晓晓。
“有。”他说,声音很平静,“而且很多。”
林晓晓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那些事,说出来也没用。”叶风继续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开。”
他指了指方向盘:“就像开车。路上会有坑,会有堵车,会有下雨下雪。但你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目的地。你得继续开,握紧方向盘,看着路,一步一步往前。”
林晓晓愣愣地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叶风说这么多话。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我……我知道了。”她小声说,扫码付钱,“谢谢您,叶师傅。真的。”
“早点休息。”叶风说,“明天还有班?”
“明天下午四点。”林晓晓推开车门,又回头说,“叶师傅,您也……保重身体。”
她关上车门,走进单元楼。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叶风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线上,有个战友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风哥,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值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可能本没回答。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
出发地:滨海新区摄影基地
目的地:老城区夜市
里程:8.7公里
预计车费:26元
备注:拍摄结束了,很饿,想吃点热乎的。
是陈曦。
三、19:10 滨海新区摄影基地
摄影基地门口比白天热闹多了。虽然下着雨,但依然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穿着戏服的群众演员,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提着化妆箱的造型师……灯光从各个摄影棚里透出来,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
叶风把车停在3号棚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陈曦才匆匆跑出来。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衣服,现在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下面是一条紧身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但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妆卸掉了,素颜的她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但也更憔悴。
她没打伞,就那样淋着雨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一股冷风和雨水的味道。
“师傅,又是您!”她有些惊讶,但很快笑了,笑容很灿烂,虽然眼睛里还残留着疲惫,“咱们真有缘。”
“去哪?”叶风问。
“老城区夜市,就那个很出名的小吃街。”陈曦一边说一边用纸巾擦脸上的雨水,“快饿死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个苹果。拍摄拖到晚上才结束,甲方又挑刺,改了好几遍才过。”
车子驶出摄影基地。雨又大了起来,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陈曦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做了个鬼脸。
“妆都花了。”她嘟囔着,又拿出粉饼补妆,“不过算了,反正也下班了。师傅您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一会儿一起吃呗?我请客。”陈曦说,眼睛亮晶晶的,“就当是感谢您今天听我唠叨。我知道有个摊子的麻辣烫特别好吃,老板娘人也好,给的量特别足。”
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真诚,不是客套,是真的想请他吃饭。
“不用。”他说,“我待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别呀。”陈曦凑近了些,“大年初一的,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也一个人,咱俩搭个伴呗?我保证不吵您,您想安静就安静,想说话我就陪您说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其实我今天挺高兴的。虽然拍摄不顺利,但最后还是过了。甲方虽然挑剔,但最后把钱结了。三万块,一分不少。我交完房租,还能剩不少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真正的高兴,不是装出来的。
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真的?”陈曦眼睛更亮了,“那说定了!不准反悔!”
车子驶入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窄,两旁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面:小超市、理发店、五金店……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很多小店都关门了,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夜市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挂着红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
叶风把车停在巷口的路边。这里不能停车,但他看了一圈,没有摄像头,而且雨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交警来。
“就停这儿吧,没事。”陈曦跳下车,“这地方我熟,没人管的。”
叶风锁好车,跟着她走进巷子。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在灯笼的光晕里像飞舞的金粉。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油亮的光。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夜市依然热闹。一个个小吃摊沿着巷子两边排开,摊主们在雨棚下忙碌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氛围。有卖麻辣烫的,卖烤串的,卖臭豆腐的,卖糖水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人,大多是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手里拿着吃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陈曦带着叶风走到巷子中间的一个麻辣烫摊子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系着围裙,正在往锅里下丸子。
“张阿姨!两碗麻辣烫,老样子!”陈曦熟络地打招呼。
“哟,小曦来啦!”大妈抬头,看到陈曦,笑了,“今天收工早啊?这位是?”
“我朋友。”陈曦说,很自然地介绍,“叶师傅,开车送我来的。”
“哦哦,快坐快坐。”大妈热情地招呼,“这雨下的,快进来躲躲雨。”
摊子很小,就三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陈曦和叶风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已经有些破损了。
“张阿姨的麻辣烫是全海州最好吃的。”陈曦一边说一边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叶风一双,“您能吃辣吗?”
“能。”
“那就中辣吧,她家的中辣刚刚好,不会太辣但够味。”陈曦说着,朝大妈喊,“张阿姨,一碗中辣,一碗特辣!”
“好嘞!”
等待的间隙,陈曦环顾四周。雨棚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巷子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小吃。有情侣共撑一把伞,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一串糖葫芦;有闺蜜团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摊子的烤鱿鱼好吃;还有一家三口,爸爸把孩子扛在肩上,妈妈在后面举着伞,笑得眼睛弯弯。
“我喜欢这儿。”陈曦忽然说,声音很轻,“虽然乱,虽然吵,但有烟火气。模特圈太假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笑是假的,哭是假的,连说的话都是假的。但在这儿,大家都是真的。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多好。”
叶风看着她。卸了妆的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二三岁。眼角有些细纹,是长期化妆和熬夜留下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就变成了笑纹,反而显得生动。
“您为什么当模特?”他问。
陈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风会主动问问题。然后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长得高呗。我爸妈都高,我初中就一米七了,高中一米七五。体育老师说我该去打篮球,但我协调性差,跑两步就摔跤。文化课也不行,考不上好大学。后来有个星探在街上看到我,说我这身高这比例,不当模特可惜了。我就信了。”
她托着下巴,眼睛望着雨棚外:“那时候真傻,以为当了模特就能出名,能赚钱,能过上好子。来了海州才知道,这行比想象中难多了。竞争激烈,潜规则多,吃青春饭。我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只能从野模做起,接点淘宝单子,拍点小广告,偶尔去车展站台。一天站八个小时,穿十厘米的高跟鞋,笑得脸都僵了,也就八百块钱。”
麻辣烫端上来了。两个大碗,红油汤底,上面浮着芝麻和花生碎,热气腾腾的。陈曦那碗特辣,红得发亮;叶风这碗中辣,颜色稍微淡些。
“快尝尝。”陈曦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泡吹了吹,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嗯!好吃!”
叶风也拿起筷子。麻辣烫确实好吃,汤底醇厚,辣味适中,食材新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咀嚼。
“您吃相真好。”陈曦看着他,忽然说,“不像有些人,狼吞虎咽的。您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很专注。”
叶风没说话,继续吃。
“您当过兵,对吧?”陈曦又问,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叶风抬起头看她。
“我猜的。”陈曦笑了笑,“我拍过军旅题材的广告,跟真正的军人过。他们吃饭就是您这样,不慌不忙,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导演说,这叫‘战场后遗症’——在战场上,你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所以吃的时候要珍惜。”
叶风放下筷子:“你观察很仔细。”
“职业病。”陈曦耸耸肩,“当模特得会观察。观察灯光,观察角度,观察别人的表情和动作。时间长了,就成习惯了。”
她夹起一块牛肉,在碗里蘸了蘸:“不过您跟那些军人又不太一样。他们虽然认真,但会聊天,会开玩笑。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
“吓人?”
“也不是吓人,就是……有种距离感。”陈曦想了想,寻找合适的词,“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您,但摸不到您。您就在那儿,但感觉很远。”
叶风没接话。他想起韩雪梅也说过类似的话——橱窗里的模特,能看见,但摸不着。
两人安静地吃着麻辣烫。雨棚外,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夜市里的人更多了,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灯笼的光晕,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
“叶师傅,”陈曦忽然说,“您相信梦想吗?”
叶风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烁——是希望?还是固执?
“相信。”他说。
“真的?”陈曦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会说‘梦想不能当饭吃’之类的。”
“梦想确实不能当饭吃。”叶风说,“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不然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陈曦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容很灿烂:“您说得对。我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活着的。我想当真正的模特,不是野模,不是淘宝模特,是真正走上T台,穿大牌衣服,走国际秀场的那种。我知道这很难,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但没关系,至少我在努力。”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就像今天,拍摄虽然不顺利,但我挺过来了。甲方虽然挑剔,但我做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三万块虽然不多,但够我活三个月,够我继续追梦。这就够了。”
叶风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也有个战友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叫柱子,家里穷,当兵是为了吃饱饭。但他特别能吃苦,训练最认真,他说他想当特种兵,想立功,想光宗耀祖。别人笑他痴心妄想,但他就是拼了命地练。
后来呢?后来柱子真的进了特种部队,立了功,提了。再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追梦的人,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死在半路上。但至少,他们追过。
“你会成功的。”叶风说,声音很平静,但很肯定。
陈曦看着他,眼睛有点红:“谢谢您。您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吃完麻辣烫,陈曦抢着付了钱。两碗,加两瓶可乐,一共四十八块。她付得很爽快,脸上带着笑。
走出夜市时,雨完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净得像黑色的绸缎,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巷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光。
“叶师傅,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吧?”陈曦问。
“不用,我开车。”
“那您送我回住处吧?”她眨眨眼,“就当是饭后散步消食了。”
叶风点点头。两人走回巷口,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夜市。陈曦住的地方不远,就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离夜市走路也就十分钟,但她坚持要坐车。
“就当是享受一下VIP待遇。”她笑着说。
车子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楼很旧,墙皮剥落,窗户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
“我到了。”陈曦说,却没立刻下车,“叶师傅,今天谢谢您。不只是谢谢您送我,也谢谢您听我说那么多废话,还陪我吃饭。”
“不客气。”
“那……我上去了。”她推开车门,又回头,“对了,我能加您微信吗?下次要用车,直接叫您。”
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陈曦扫了,发送好友申请。
“通过一下呗。”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叶风点了通过。陈曦的头像是一个背影,站在海边,长发被风吹起。昵称很简单:晨曦。
“好啦!”她笑起来,“那……晚安,叶师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陈曦下了车,走进黑洞洞的楼道。过了一会儿,三楼的一个窗户亮起了灯。她在窗口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拉上了窗帘。
叶风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但他没接,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了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
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一共二十张。他把钱拿出来,下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滨海新区,蓝天网吧,32号机。密码:080315。”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叶风知道是谁写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放回内袋。纸条则用打火机点燃烧掉,灰烬扔出窗外,被夜风吹散。
080315。这个数字他记得。那是他入伍的子——2008年3月15。
赵明薇确实做了功课。她不仅知道他在西南的经历,还知道他入伍的子。
这不是巧合。
叶风发动车子,驶向滨海新区。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车很少,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很紧。
蓝天网吧在滨海新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蓝天网”三个字在黑暗中闪烁。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里面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年轻人的叫喊声。
叶风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过去。推开网吧的门,一股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上网?身份证。”
“我找人。”叶风说。
“找谁?”
“32号机。”
黄毛抬起头,打量了叶风一眼,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排,靠墙。”
叶风走进去。网吧很大,大概有一百多台机器,坐了七八成人。大多是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空气很浑浊,烟雾缭绕。
32号机在最里面,靠墙,是个角落的位置。机器开着,屏幕是锁屏状态,需要输入密码。
叶风坐下,输入密码:080315。
屏幕解锁了。桌面很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资料”。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一个Word文档,一个Excel表格,几个PDF文件,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他先打开Word文档。里面是赵明薇整理的信息:
关于三年前西南边境行动的疑点:
行动时间:2023年8月15凌晨1点23分。但据气象记录,当晚该地区有强雷暴,所有飞行器都无法起飞。官方报告称有直升机支援,但气象条件不允许。
行动人员:小队五人,全部来自“龙焱”特种部队。但据德国记者汉斯·伯格拍摄的照片(见附件1),现场至少有八具尸体,其中三具穿着非制式服装,疑似境外人员。
爆炸物:官方报告称目标在制造简易爆炸物(IED),引爆导致矿洞坍塌。但汉斯照片显示(附件2),爆炸点位于矿洞入口处,而非深处。且爆炸威力远超IED,疑似炸药。
后续处理:行动结束后72小时内,所有相关记录被列为绝密,参与行动的指挥官全部调离原岗位。唯一幸存者叶风(代号孤狼)于三个月后因伤退伍,未接受心理评估。
关联线索:汉斯·伯格在行动后第三天死亡,死因“心脏病突发”。但其生前体检报告显示心脏健康。其遗物中所有电子设备均被销毁,唯一幸存资料藏于相机存储卡加密分区。
叶风继续往下看。附件1是那张黑白照片的放大版,能清楚看到地上躺着的尸体,确实有八具。其中三具穿着便服,不是军装。附件2是另一张照片,拍的是爆炸后的现场,矿洞入口处有明显的爆炸痕迹,地面呈放射状龟裂,这确实是炸药的特征。
他关掉Word文档,打开Excel表格。里面是一份名单:
可能关联人员:
克劳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德国企业家,施密特集团董事长。汉斯·伯格的资助人及导师。与多国能源企业有深度。
赵建国:前海州市副市长(已退休),赵明薇之父。主管城建期间批准滨海新区科技园地块出让。
李卫东:现任海州市发改委主任,负责新能源产业政策制定。与明薇能源有密切往来。
孙正豪:“正豪建设”董事长,承建滨海新区科技园。有涉黑背景,三次被判刑,均缓刑。
未知人物A:出现在汉斯照片中(红圈标注),面部模糊,疑似外籍。
叶风的目光停留在“孙正豪”这个名字上。三次被判刑,均缓刑——这意味着此人背景很深,有人保他。
他继续打开PDF文件。第一个是汉斯·伯格的死亡报告复印件,德文,附有中文翻译。报告很简短,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但尸检照片显示尸体颈部有轻微淤青,报告未提及。
第二个PDF是滨海新区科技园的规划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旁边手写着:“地下结构异常,深度超规划许可。”
第三个PDF是一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是“正豪建设”的,上面有几个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境外汇款,来源不明。”
最后是那个加密压缩包。需要密码。
叶风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赵明薇的生?汉斯的生?080315?都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另一个期:20230815。
解压成功。
压缩包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矿场监控片段-残缺”。
叶风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画面很模糊,是夜视模式,绿油油的。能看出是矿场的内部,有很多管道和设备。时间戳显示:2023-08-15 01:17:23。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手持拍摄。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然后,镜头对准了矿场深处,那里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忙碌,他们围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容器上连着很多管道。
其中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转过身,面罩反射着绿光,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竖起,然后翻转,拇指朝下。
那是国际通用的“清除”手势。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变成雪花点。但就在中断前的最后一帧,叶风看见了一个细节:那个做手势的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的表盘很大,是方形的,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诡异的绿色。
叶风暂停视频,放大那一帧。虽然很模糊,但他能认出那块表——劳力士的探险家型,方形表盘,黑色表带。老猫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叶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老猫在矿场里?穿着防护服?做“清除”手势?
这不可能。老猫是他的队长,是去执行清除任务的,怎么可能和目标在一起?而且,如果老猫在矿场里,那后来朝他跑来的那个人是谁?
视频的时间戳是01:17:23。官方报告称,爆炸发生在01:23:15。中间有六分钟的间隔。
这六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叶风关掉视频,拔出U盘(他检查过了,32号机的USB接口上着一个U盘,视频文件就是从那里读取的)。他把所有文件删除,清空回收站,然后关机。
走出网吧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主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叶风站在巷口,点了一支烟——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老猫。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虎牙,想起他教自己狙击要领时的严肃表情,想起他最后朝自己跑来的样子。
如果视频是真的,那么老猫可能不是牺牲,而是……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震动,是陈曦发来的微信:“叶师傅,我到家啦!谢谢今天的麻辣烫,下次我请客!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叶风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回到车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巷。他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他关掉收音机。
平凡不是答案。至少现在不是。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三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老猫他们为什么死,需要知道赵明薇为什么找上他,需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那只手到底是谁。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个人开始查起。
孙正豪。“正豪建设”董事长,三次被判刑,均缓刑。承建滨海新区科技园,与明薇能源有业务往来,与赵建国有过交集。
叶风看了眼时间:22:47。还早。
他打开手机,搜索“正豪建设”。弹出一堆信息:公司地址、法人代表、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还有几条新闻:“正豪建设中标滨海新区科技园,总超十亿”、“正豪建设董事长孙正豪出席慈善晚会,捐款百万”、“正豪建设再涉,农民工围堵讨薪”……
他点开最后一条新闻,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很简单:正豪建设拖欠农民工工资,近百名农民工围堵公司大门,最后在警方协调下,孙正豪出面承诺一周内结清工资,事件才得以平息。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孙正豪在保镖簇拥下走出公司的画面。
照片上的孙正豪五十多岁,光头,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嘴角向下撇,即使戴着墨镜也能感觉到那股戾气。
叶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打开接台,输入一个地址:“正豪建设总部”。
系统显示:距离12.3公里,预计车费38元。
他点了“开始接单”,但目的地设置为手动输入。深蓝色出租车调转方向,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在车灯前飞舞,像无数银色的针。
叶风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街道空旷,路灯在雨中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这个城市睡着了,在年初一的夜晚,在连绵的雨声中。但有些人醒着,有些事正在发生。
而他,正要驶向风暴的中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