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是辰时正送达各府的。
同一时刻,京城三处宅邸里,上演着三场截然不同的戏码。
先说沈府。
沈太傅府坐落在城东朱雀大街,是座三进三出的老宅,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透着几百年书香门第的沉稳气韵。那墙是青砖砌的,历经风雨,颜色深沉得像沉淀了岁月。瓦是黛色的,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整齐。檐角微微上翘,雕着祥云纹,透着古拙的雅致。
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太傅府”匾额,是开国皇帝亲笔所书,历经三代,金字依旧锃亮。那字写得极好,笔力雄浑,气韵生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威严。门口两棵百年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夏天的时候,整条街最凉快的地方就是这儿。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圣旨到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练字。
书房在东厢,是整座府邸最安静的角落。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千卷书——经史子集,应有尽有。那书架是紫檀木的,颜色深沉,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书名,字迹工整清秀,都是他亲手写的。
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字排开,都是上好的物件。笔是湖州的,毫毛柔软而有弹性;墨是徽州的,质地细腻,墨色如漆;纸是宣州的,洁白如雪,吸墨恰到好处;砚是端州的,石质温润,发墨如油。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用了好几年。
窗外种着几竿青竹,是当年他爷爷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竹节分明,竹叶青翠,风一吹,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像在低语。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沈清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站在书案前,微微躬身,手里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正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的是《论语》里的句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字迹清隽,笔力内敛,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收敛。这是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才能写出来的字。那字里有风骨,有气韵,有他十几年的心血。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专注的样子,像是在与古人对话,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
宣旨太监的声音从前院传来,隔了几重院落,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沈清辞没在意,继续写字。
直到管家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复杂地说:“公子,圣旨……是给您的。”
那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想笑又不敢笑。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废了这张字。那团墨迹慢慢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开在洁白的宣纸上。
他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圣旨?”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清辞皱了皱眉,放下笔,往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管家、小厮、丫鬟,黑压压一片,脑袋低着,大气都不敢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宣旨太监站在正中央,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见他来了,笑眯眯地开口。
“沈公子,接旨吧。”
沈清辞跪下。
膝盖触到青石板,有点凉,有点硬,但他顾不上这些。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册沈氏清辞为七皇女正君,择完婚,钦此。”
沈清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七皇女?
那个病秧子?
那个不学无术、整天在御花园掏鸟窝的七皇女?
那个据说天天在院子里斗蛐蛐、跟表姐打架的七皇女?
他要嫁给她?
还是正君?
他愣愣地接过圣旨,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管家在后面喊:“公子,您还没谢恩呢……”
沈清辞没理他。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窗纸都抖了抖,书架上的书都晃了晃。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书架上的那套茶具。
那套茶具是他爷爷给的,宋代汝窑,天青色,釉面温润如玉,据说全天下也找不出几套完整的。那釉色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又像湖水映着蓝天,温润得像一块玉。平时他连碰都舍不得碰,只有贵客来才拿出来用一下,用完立刻收起来,用绸缎包好。
他走过去,拿起茶壶。
茶壶在手心里,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是握着一汪春水。
他看了三秒。
然后往地上一摔。
“啪!”
茶壶碎成几瓣,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天青色的瓷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拿起茶杯。
“啪!”
又碎一个。
再拿一个。
“啪!”
再碎。
他像是跟这套茶具有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摔,摔得酣畅淋漓,摔得痛快无比。每摔一个,心里就痛快一分。那“啪啪”的声音,像是在为他鸣不平。
管家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敲门。那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他心上。
沈清辞摔完了整套茶具,站在一地碎片中间,喘着气。
地上全是碎片,天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有的碎片大,有的碎片小,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梦。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愣住了。
这是他爷爷给的。
宋代汝窑。
天青色。
价值连城。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捡起一片碎片,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那表情,像是心被人剜了一块。
“这套是我爷爷给的……”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一丝心疼,一丝“我刚才了什么”的恍惚,“摔不得。”
他默默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捡什么稀世珍宝。每一片都仔细端详,生怕漏掉一片。捡起一片,放进帕子里;再捡一片,再放进帕子里。那专注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用帕子包好,放进一个锦盒里。那锦盒本来是装那套茶具的,现在只能装碎片了。
捡完最后一篇,他捧着锦盒,站在那儿发呆。
那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有心疼,有懊悔,有无奈,还有一丝自嘲。
好一会儿,他才把锦盒放到书架的最高处,眼不见为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那片青竹,在风中轻轻摇晃,竹影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在安慰他。
七皇女。
那个在御花园掏鸟窝的。
那个钓鱼一条都不带走的。
那个据说天天在院子里斗蛐蛐的。
那个跟表姐打架,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
他要嫁给她。
还是正君。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的衣服——月白色的、青灰色的、浅蓝色的,全是素净的颜色。他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管家终于敢推门进来了,看见他在叠衣服,愣住了。
“公子,您这是……”
沈清辞头也不回:“收拾东西,准备嫁人。”
管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辞叠完衣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问管家:“那个七皇女,她……有学问吗?”
管家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听说……不太有。就知道她天天掏鸟窝、钓鱼、斗蛐蛐,没听说读过什么书。贵君大人倒是想给她请先生,但她死活不学。”
沈清辞沉默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算了,有没有学问,都改变不了他要嫁人的事实。
那就……认命吧。
管家说:“听说长得挺好看的,像她父君。七皇女虽然比不上贵君大人,但也是清秀佳人。”
沈清辞点点头,
确实是长得好看。
他继续叠衣服。
叠着叠着,又想起一个问题。
“她跟人打架,是真的吗?”
管家说:“是真的。她两个表姐天天去找她切磋,据说每次都被揍得满地爬。有一次我去送东西,亲眼看见她两个表姐躺在沙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沈清辞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反正他不打架。
他读书。
应该……打不起来。
应该。
与此同时,顾府。
顾将军府在城西,紧挨着演武场,占地极广。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比沈府门口那对大了整整一圈。那狮子张牙舞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咬人。门楣上挂着“将军府”的匾额,是女皇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腾腾。
府里跟沈府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些花花草草,没有那些假山池塘,到处是青石板铺地,宽敞开阔。那石板被踩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演武场占了半个府邸,场边摆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木人桩立了一排,被人打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都裂开了。
圣旨到的时候,顾朝夕正在演武场上练拳。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浸湿了后背的衣料,勾勒出肌肉的线条。那肌肉结实有力,每一块都像是雕刻出来的。
他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砸。
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砰——
砰——
砰——
木人桩被他打得啪啪作响,晃个不停,上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擂鼓,又像打雷。
宣旨太监被带到演武场边,看着他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机会开口。
那太监看得腿都软了,生怕那一拳打到自己身上。那拳头,能打死一头牛吧?
“顾公子,圣旨到了。”
顾朝夕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来。
汗水甩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
“什么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念。那声音有点抖,像是害怕。
“……册顾氏朝夕为七皇女侧君,择完婚,钦此。”
顾朝夕听完,愣住了。
七皇女?
那个跟他打架的七皇女?
那个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七皇女?
那个让他输了四次还笑嘻嘻的七皇女?
他要嫁给她?
还是侧君?
他愣了三秒,然后眼睛亮了。
那亮度,能跟太阳肩并肩,能照亮整个演武场。
“真的?!”
太监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是真的,圣旨还能有假?”
顾朝夕一把抢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字迹工整,朱砂鲜红,盖着大大的御玺。
他看着那几个字——“顾氏朝夕”“七皇女侧君”,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阳光灿烂,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太好了!以后可以天天打架了!”
太监:“……”
这是什么反应?
顾朝夕捧着圣旨,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袍角飞起来,带起一阵风。
转完圈,他又跳了几下,蹦得老高,落地的时候震得青石板都响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我排第几?”
太监愣了一下:“什么排第几?”
顾朝夕说:“她不是有三个夫君吗?我排第几?”
太监想了想,说:“您是侧君,自然是排第二。”
顾朝夕问:“那第一是谁?”
太监说:“正君,沈太傅的孙子,沈清辞。”
顾朝夕问:“沈清辞能打吗?”
太监摇头:“应该……不能吧。他是个读书人,听说手无缚鸡之力。从小就知道读书,没练过武。”
顾朝夕皱起眉头。
“那他凭什么排第一?”
太监被他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问题,他哪敢回答?
顾朝夕见他不说话,拿着圣旨,跑去找他姐姐。
顾将军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跟顾朝夕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凌厉和沉稳。那眼神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看得入神。
顾朝夕冲进来,差点把门撞飞。
“姐!你看!”
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放。
顾将军看了一眼圣旨,点点头。
“嗯,知道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朝夕问:“姐,我是侧君,排第二。第一是沈清辞。他凭什么排第一?”
顾将军放下兵书,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因为他是正君。”
顾朝夕问:“正君能打吗?”
顾将军说:“不能。”
顾朝夕问:“那为什么他排第一?”
顾将军说:“因为他是正君。”
顾朝夕沉默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比他厉害,能不能换成我排第一?”
顾将军说:“不能。”
顾朝夕问:“为什么?”
顾将军说:“因为他是正君,你是侧君。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不能改。你就算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是侧君。”
顾朝夕皱起眉头。
“这规矩,不合理。”
顾将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
“规矩就是规矩,合理不合理,都得遵守。你要是有意见,去找女皇说。”
顾朝夕想了想女皇那张脸,摇了摇头。
不敢。
他又问:“那我以后能天天找她打架吗?”
顾将军说:“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只要她不告状,你爱打就打。要是她告状了,我可不管。”
顾朝夕眼睛又亮了。
“那就行。”
他拿着圣旨,高高兴兴地跑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姐,你说我练多久能打过她?”
顾将军想了想,说:“不好说。”
顾朝夕问:“为什么?”
顾将军说:“因为她那功夫,不像是普通路子。我看了你跟她打的几次,她的招式,我没见过。不是咱们这儿的功夫。”
顾朝夕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路子?”
顾将军说:“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教过。而且教的人,功夫不低。”
顾朝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跑了。
顾将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脑子里只有打架。
最后说温府。
温家在城南,占地最广,宅子也最气派。门口两棵金桂,据说是从南方移栽过来的,花了上万两银子。那桂花树比人还高,树粗壮,枝叶繁茂,花开的时候,满街都是香气。门楣上挂着“温府”的匾额,是请当朝书法大家写的,据说花了一万两润笔费。那字写得极好,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府里跟沈府、顾府都不一样,处处透着精致和奢华。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梁上雕着龙凤呈祥,斗拱上刻着缠枝莲纹,都贴了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种着各种名贵花木,四季常青,花香不断。有牡丹、有芍药、有玉兰、有海棠,每一种都是名品。
圣旨到的时候,温如玉正在库房里盘点货物。
库房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绸缎、瓷器、玉器、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琳琅满目,在烛光下闪着光。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普通人家吃一年。那些绸缎堆成山,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那些瓷器摆得整整齐齐,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每一件都是精品。那些玉器温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宣旨太监被管家领进来,看见这场面,眼睛都直了。
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在宫里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么多好东西堆在一起,还是头一回见。那库房比御库还大,东西比御库还多。
温如玉从架子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轻薄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绣着淡淡的银色暗纹,若隐若现。头发用玉簪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桃花眼弯弯的,带着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公公来了?有什么事?”
太监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堆珍宝上移开,展开圣旨。
“……册温氏如玉为七皇女侧君,择完婚,钦此。”
温如玉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弯得能夹住一支笔。
“七皇女?那个说我夜明珠贵重的?”
太监点点头:“正是。就是那位。”
温如玉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
他接过圣旨,看了看,然后递给管家。
“收好。”
管家接过,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咱们准备什么?”
温如玉想了想,说:“准备嫁妆。”
管家问:“准备多少?”
温如玉说:“先盘点一下咱们有多少家产。”
管家愣住了。
“全……全部?”
温如玉点头:“全部。”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又长又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如玉已经开始在库房里转悠了,一边转一边指着货架。
“这些绸缎,装箱。这些瓷器,装箱。这些玉器,装箱。对了,库房里那几箱夜明珠,都带上。还有那些金元宝,银元宝,也带上。那几幅字画,是前朝名家的,也带上。”
管家跟在后面,手里的账本都快记不下了。那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记下一项又一项。
“公子,这……这也太多了吧?”
温如玉回头看他,认真地说:“多吗?不多。”
管家说:“可您这是嫁过去,不是娶回来。”
温如玉说:“嫁过去怎么了?嫁过去就不能带嫁妆了?”
管家说:“能是能,但您这也太多了。公主正君出嫁都没带这么多。上次大公主正君出嫁,嫁妆也就装了二十车。您这……怕是要装一百车。”
温如玉摆摆手:“公主是公主,我是我。咱们商家,本来就被人看轻。要是嫁妆再不多带点,更被人看不起了。我要让七皇女一进门就知道,我最有钱。”
管家沉默了。
他觉得公子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温如玉继续转悠,又指着角落里几个大箱子。
“那几个也带上。”
管家看了一眼,愣住了。
“公子,那几个是您姐姐留给您的,说是以后开分店用的。”
温如玉说:“先带上,以后再说。分店可以以后再开,这第一印象不能输。”
管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如玉转完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对了,我那套新做的家具,也带上。”
管家说:“那套紫檀的?”
温如玉点头。
管家说:“那套是您特意定做的,用了三吨紫檀木,雕了两年,花了三万两。那可是您的宝贝,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温如玉说:“带上。”
管家沉默了。
他开始怀疑,公子是不是要把整个温府搬过去。
温如玉盘点完库房,回到书房坐下。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账本,一本本按年份排列,从十年前到现在,一本不落。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年份,字迹工整。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小算盘,被他用得油光发亮,算珠都磨得光滑了。
管家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对这门亲事,满意吗?”
温如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还行。”
管家问:“怎么个还行法?”
温如玉想了想,说:“七皇女那人,有点意思。”
管家问:“怎么有意思?”
温如玉说:“我送她夜明珠,她不惊讶。我送她玉佩,她也不贪。这样的人,少见。一般人看见夜明珠,眼睛都直了。她倒好,看了一眼,说了句‘太贵重了’,就要还给我。我送她玉佩,她也只是看了看,就收下了,不装,不演,不假客气。”
管家点点头。
温如玉继续说:“而且她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我喜欢这样的人。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累。你不用猜她在想什么,她直接告诉你。”
管家笑了。
“那公子是愿意的?”
温如玉点点头:“愿意。”
管家松了口气。
温如玉又想了想,说:“不过她有三个夫君,以后肯定热闹。”
管家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温如玉笑了,眼睛弯弯的。
“怎么办?相处着呗。反正我从小就会跟人打交道。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文人墨客、江湖豪杰,我都打过交道。几个夫君算什么。能处就处,不能处就做生意。反正我最有钱,怕什么。”
管家点点头。
温如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金黄的花朵挂满枝头,香气扑鼻。晚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像是铺了一层金毯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另外两个是谁?”
管家说:“正君是沈太傅的孙子沈清辞,另一位侧君是顾将军的弟弟顾朝夕。”
温如玉点点头。
“沈清辞,那个书呆子。顾朝夕,那个武痴。”
他笑了笑。
“有意思。”
晚上,温如玉又去了库房。
库房里点着灯,烛光摇曳,照得满屋子的珍宝闪闪发光。那些金银珠宝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是会呼吸一样。他站在那几箱夜明珠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夜明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像是凝固的月光,又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箱子里。有白的,有绿的,有粉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然后他对管家说:“再加两箱。”
管家愣住了。
“公子,已经够多了。光是这些,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
温如玉摇头:“不够。”
管家问:“为什么?”
温如玉说:“我打听过了,顾朝夕那家伙,天天找七皇女打架。沈清辞那书呆子,据说长得很好看。听说沈清辞那张脸,京城里能排前三。”
管家不明白:“这跟嫁妆有什么关系?”
温如玉说:“当然有关系。顾朝夕靠打架争宠,沈清辞靠脸争宠。什么?”
管家想了想,说:“靠钱?”
温如玉点头:“对,靠钱。所以嫁妆要多,越多越好。要让七皇女一进门就知道,我最有钱。要让那两个人知道,跟我比,他们比不了。”
管家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公子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温如玉又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箱子。
“那几个也带上。”
管家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那几个是您准备用来打通关节的……”
温如玉摆摆手:“先带上,以后再说。关节可以再打通,这第一印象不能输。再说了,我嫁过去了,以后就是皇女府的人了,还需要打通什么关节?”
管家认命地开始记账。
温如玉站在库房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
到时候,他要用这些嫁妆,把另外两个比下去。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
什么叫用钱砸人。
与此同时,沈府。
沈清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书是《论语》,他从小读到大的,倒背如流。随便翻到哪一页,他都能接着往下背。
但现在,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了脑子。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爬来爬去,就是不肯排成行。
他在想今天的事。
摔了爷爷给的茶具。
心疼得要死。
但摔都摔了,也捡不回来了。那些碎片,拼都拼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竿青竹,月光洒下来,竹影婆娑,在窗纸上摇曳。那竹影像一幅水墨画,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想起七皇女那张脸。
那天在听雨亭,她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问他读什么书。
他回了句“经史子集”,她居然没生气。一般人听到这话,会觉得他在敷衍,但她没有。
后来又问他最喜欢《论语》哪一句。
他说了,她也说了。
她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因为可以一起玩。
这话,他当时觉得幼稚,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错。圣人说的话,本来就应该让人开心。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平时都在什么。
掏鸟窝?钓鱼?斗蛐蛐?
跟那两个表姐打架?
听说她把两个表姐揍得满地爬。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皇女,天天揍表姐玩。
这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不管她什么,他都要嫁过去了。
以后的子,慢慢了解吧。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竹影,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她会不会嫌弃他话少?
应该……不会吧。
他又想起那天在听雨亭,她一个人说了那么多,也没嫌弃他不说话。反而一直找话题,问他这个,问他那个。
应该……没事。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顾府,顾朝夕的院子里。
顾朝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硬板床,他从小就睡这种,习惯了。但今晚,这床怎么躺都不舒服。左翻一下,右翻一下,就是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
正君不能打,凭什么排第一?
他想不通。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另一件事。
以后天天可以跟七皇女打架了。
这个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在黑暗里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七皇女打架那么厉害,他天天找她打,会不会被她嫌弃?
他想了想,觉得不会。
因为她每次跟他打,都笑得很开心。
第一次在演武场,她故意输给他,笑得那么开心。那笑容,他记得很清楚。
第二次在后院,她把他按在地上四次,也笑得那么开心。那笑容,比第一次还灿烂。
应该也是喜欢打的。
那就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好好练武。
争取早打过她。
不对,争取早能多撑几招。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正君,沈清辞,长得什么样?
他没见过。
但他听说过,那人长得很俊,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据说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长得也不差。从小就有不少人夸他好看。
他放心了。
然后他又想起温如玉,那个据说特别有钱的。
那人长什么样?
他也见过画像,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跟会说话似的。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笑起来也好看。他对着镜子笑过,挺好看的。
他又放心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跟七皇女打了三百回合,终于赢了一回。
温府,温如玉的房间里。
温如玉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在算账。
算自己有多少家产,算嫁妆要带多少,算带过去之后怎么安排。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他记事起就开始攒的家产,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房产、地产、商铺、存货、现银、古玩、字画、珠宝……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长长的数字。
算着算着,他忽然笑了。
管家在旁边问:“公子笑什么?”
温如玉说:“我在想,七皇女看到这些嫁妆,会是什么表情。”
管家想了想,说:“应该会很惊讶吧。”
温如玉摇摇头。
“她不会。”
管家愣了一下:“为什么?”
温如玉说:“上次我送她夜明珠,她一点都不惊讶。那眼神,太平静了。”
管家说:“那可能是装的。”
温如玉说:“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不惊讶。那种眼神,骗不了人。惊讶的人,眼睛会睁大,瞳孔会放大。她没有。”
管家沉默了。
温如玉继续说:“这人,有意思。不贪,不装,不演。我送她夜明珠,她不要;我送她玉佩,她收了,但也不贪。这样的人,少见。”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香随着夜风飘进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忽然有点期待成亲的那一天。
想看看,七皇女收到他这些嫁妆,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还是那副“还行”的表情?
还是会惊讶一下?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不管什么反应,肯定很有意思。
三天后,一个消息在京城悄悄传开了。
七皇女的三个未婚夫,一个在摔完茶具后默默收拾行李,一个兴奋地天天加练武功,一个在疯狂盘点家产准备嫁妆。
传到燕七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吃苹果。
青竹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沈清辞摔茶具,然后心疼地捡起来,燕七七差点被苹果呛到。
“他摔完又捡?这是什么作?”
青竹说:“据说那套茶具是他爷爷给的,宋代汝窑,天青色,价值连城。摔完之后他站在碎片中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用帕子包好,放进锦盒里,放到书架最高处。管家说,他那表情,像是心被人剜了一块。”
燕七七笑了。
“这人有意思。”
说到顾朝夕问“正君能打吗”,燕七七笑得直拍大腿。
“他脑子里只有打架吗?”
青竹说:“顾公子好像……确实只有打架。他姐姐说他从小就这毛病,三句话不离打架。现在天天加练,说要争取早能多撑几招。”
燕七七笑着摇头。
说到温如玉盘点家产,嫁妆越加越多,燕七七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咬。
“他这是要把家搬过来?”
青竹说:“据说温公子说了,不能让人看轻了商家。他还说,顾朝夕靠打架争宠,沈清辞靠脸争宠,他只能靠钱。”
燕七七愣了一下。
“靠钱争宠?这什么逻辑?”
青竹说:“温公子的逻辑,向来比较……独特。”
燕七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
嚼完了,她问青竹。
“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病?”
青竹想了想,认真地说:“好像……是有点。”
燕七七又咬了一口苹果。
“沈清辞摔茶具,然后心疼地捡起来。这什么作?摔都摔了,捡起来有什么用?能拼回去吗?”
青竹说:“大概是……心疼钱?”
燕七七说:“他不是书呆子吗?书呆子也在乎钱?”
青竹说:“书呆子也是人。”
燕七七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顾朝夕问正君能不能打。他脑子里只有打架吗?”
青竹说:“顾公子好像……确实只有打架。他姐姐说他从小就这样,看见谁都想打一架。”
燕七七说:“温如玉盘点家产,嫁妆比公主还多。他这是要把家搬过来?”
青竹说:“温公子说,不能让人看轻了商家。还说要用钱把另外两个比下去。”
燕七七沉默了。
她摇了摇头。
“这三个人,以后肯定热闹。”
青竹点点头。
燕七七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过,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把苹果核递给青竹,擦了擦手。
“行吧,热闹就热闹。反正我也不怕。”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去揍表姐,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