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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下楼梯的沈默,看见的却不是许清澜。
是她的助理周政——少数几个知道他还“活着”的人。
“沈先生,”周政面无表情,
“澜姐今晚有事,回不来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听见自己还在问,真是贱啊。
“没有明确时间。”周政顿了顿,
“沈先生,您保重身体。澜姐交代,让您按时服药。”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默站在原地,三年来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冰冷——不是温度的冰冷,是死的冰冷。
她没有回来。
在他重获新生的最后一夜,在他只需要她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她选择了别人。
那些念经祈福的夜晚,那些温柔备至的照料,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沈默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没有眼泪。鬼魂怎么会流泪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秦叔,”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帮我查一个人,昨晚和许清澜在云端酒店1208的男人。”
电话那头是他父亲的老部下。
秦叔沉默片刻:“少爷,您终于肯找我了。”
“我要知道他是谁。”
挂了电话,沈默飘到窗前。
天快亮了,他的灵魂开始发虚。
原来没有仪式,他真的会消失。
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笑声。
他扶着楼梯下楼。
看见许清澜拉着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里。
“阿默!”许清澜大步走过来,张开手臂想要抱他,
“抱歉,昨晚实在脱不开身。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沈默侧身避开。
他的目光越过许清澜,落在那男人身上。
近距离看,这男人更年轻了,顶多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眉眼温和,是女人最喜欢的那种温柔长相。
“阿默,这是苏言。”许清澜介绍道,
“我远房表弟。他一个人刚回国,我就接他回来住一段时间。”
“表弟?”他重复,声音平静。
“是啊。”许清澜笑得毫无破绽,
“你不是一直说佣人粗手粗脚吗?言言细心,还能陪你说说话。”
沈默看着苏言,他正微笑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许清澜的小腹。
那个眼神刺眼极了。
“不用了。”沈默推开许清澜的手,
“我自己可以。”
“阿默……”
沈默抬头看她,“昨晚的仪式,错过了。”
许清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
“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去找秦大师,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苏言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搂住许清澜的另一只胳膊,
“还能帮忙照顾沈哥。”他咬了咬唇。
许清澜想了想:“也好。”
出门时,许清澜拿出特制的黑伞。
伞面用特殊材料制成,能完全隔绝紫外线。
三年来,只要沈默要出门,她就这样撑着伞,把他护在阴影里。
车上,苏言坐在副驾驶,一直回头说话。
“澜姐,你昨晚都没睡好吧?”
“沈哥脸色不太好呢……”
“我们要相信大师,一定有办法的。”
沈默闭着眼。
大师住在江城郊外的山上。
听完许清澜说的,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
“仪式中断,魂魄不稳……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许清澜抓紧沈默的手:“您说!”
“七天后有血月,去后山悬崖采‘血灵草’。血月当晚再次开坛,还能成,”
大师看向沈默:“但这是最后机会,若再失败……”
“我现在就去。”许清澜毫不犹豫。
沈默站在阴影里,看着许清澜坚毅的侧脸。
如果是昨天之前,他会感动吧。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七后,血月。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七天后,他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后山悬崖陡峭。
许清澜执意要亲自去采药。
苏言担心地跟上去,沈默坐在车里等。
等了很久。
回来时,许清澜手臂上缠着纱布,手里握着一株血红色的草。
“被蛇咬了,”她笑着对沈默说,“但值了。”
苏言在旁边给她包扎,眼睛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担心,只有恨。
回去的路上,许清澜因为失血和蛇毒,状态很不好。
苏言主动要求开车。
许清澜同意了,坐到副驾驶,把草药小心放在腿上。
沈默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车开到跨江大桥时,苏言突然尖叫:“啊!有猫!”
方向盘猛打。
车身狠狠撞破护栏,冲进江里。
轰——
水淹进来。
阳光透过水面,直射在沈默身上。
“啊——!”
灵魂和肉体同时燃烧起来。
他看见许清澜在混乱中第一反应扑向副驾驶,扯开苏言的安全带,护着他往上游。
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水灌进肺里,火在皮肤上烧。
沈默拼尽最后力气,看向那把飘在水中的黑伞。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划动已经开始溃散的手臂,忍着魂飞魄散的剧痛,一点,一点,游向那把伞。
指尖触到伞柄的瞬间,他用尽所有意念——
灵魂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伞骨。
最后一刻,他看见许清澜抱着苏言浮出水面。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