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水瓶摔碎的声音，猛然响起，水房内外的人动作都顿住了。
热水流淌一地，蒸腾起雾气，把王大妈的布鞋浇得浸透。她一声惊呼跳开，正要开口斥骂，目光触及谢长洲那双充血的双眼，到嘴的怨言梗在了喉间。
“是谁说的？”谢长洲向前迈出一步，指关节用力，发出轻微摩擦声，“说出那人的名字！”
王大妈慌忙退贴到水槽边，平里那股子搬弄是非的劲头消失不见。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院门口：“这……这不是我编的！大家都在议论！都说……都说那怀孕期不对劲……”
“谢长洲！”
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夏手扶腰肢，立于水房门口。她面色平静，神情丝毫未变，唯独视线所及之处，让人脊背生寒。
“跟一个传话的置什么气？别失了体面。”沈夏走上前，避开地面的碎玻璃，伸手握住谢长洲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回家。”
谢长洲呼吸急促，膛起伏。他凝视沈夏的肚子，眼中布满血丝：“她们在诋毁你。”
“话是她们说的，爱议论什么由她们去。”沈夏轻拍他的手背，声音寻常，仿佛在谈论家常，“但既然说了，便要承担后果。王大妈，您这鞋湿了无妨，可若口无遮拦，说错了话，那便不好收场了。”
王大妈脸色时红时白，欲言又止。
沈夏不再多看她一眼，牵着谢长洲径直回家。屋门合拢，谢长洲身上那股怒意顷刻间消散，化作疲惫。他坐在床沿，双手抱头，声音低沉：“是我无能，让你承受这番不公。”
“这就叫委屈？”沈夏递上一杯凉白开，“这才只是开始。我们要是现在就动怒，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她对这谣言的源头一清二楚。除了宋青青那个嫉妒心重的人，没有别人。此计虽卑劣，但在当时却最为有效。牵涉到作风问题，足以毁人一生。
“那怎么办？我去把宋青青找出来对质！”谢长洲起身。
“把她找出来，她会承认吗？她定会故作委屈，假称是为了我们着想。”沈夏让他重新坐下，“对付这样的人，需要确凿证据。长洲，你信我吗？”
谢长洲抬眼，目光坚决：“信。”
“信就行。”沈夏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红皮的结婚证，又把刚买的还没拆封的麦精拎上，“走，咱们去趟厂长家。”
“去厂长家什么？”
“请一位能主持公道之人。”沈夏轻蔑地牵动嘴角，“这谣言既然喧嚣尘上，那我们便请一位最有权威的人，陪同前往医院进行检查。届时诊断结果公示，看谁还能厚颜！”
厂长夫人张桂兰，是厂里人尽皆知的热心人，兼任妇联主任，最厌恶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更厌恶散布谣言、破坏团结的行为。
两人抵达厂长家时，正值晚餐时间。张桂兰听罢此事，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怒气甚至超越了谢长洲。
“岂有此理！红星机械厂难道不是保密单位了吗？家属院终流言蜚语，浊气弥漫！”张桂兰看着沈夏挺着身孕却神情自若，心中不免多了一丝敬意，“孩子，你莫要害怕。今婶子便为你主持公道！我们现在就去职工医院，找妇产科的老主任！”
有了厂长夫人带队，这声势自然不同寻常。
一行人迅速抵达医院。彼时医院尚未下班，妇产科的刘主任，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听完他们的来意，立刻开出了检查单。
“做个B超，再推算一下受孕时间，这东西假不了。”
检查室的门合上，谢长洲在走廊里倚墙而立，脑中浮现烟雾，手伸入口袋，才记起曾向沈夏承诺戒烟。他不安地揉搓着面颊。
张桂兰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个素沉稳的年轻人此时的姿态，轻声一叹：“小谢啊，你别过于在意。名声显赫，争议便会随之而来。你即将晋升总工，又将前往海岛执行任务，暗中嫉妒的人不在少数。”
“我知道。”谢长洲声音沙哑，“我就是……心疼她。”
半个小时后，检查室的门开了。
沈夏手中握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刘主任紧随其后，摘下口罩，声音响亮：“放宽心，孩子很健康，大约三十周，推算受孕时间，恰好在你们结婚前后。若再有人妄言是非，让他来找我！”
谢长洲迅速接过单子，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数字，指尖抑制不住颤动。
“好了，证据确凿。”沈夏挽住谢长洲的臂膀，又向张桂兰行了一礼，“婶子，还需劳烦您随我们回一趟大院。这出好戏已经开锣，主角若不现身，看客们可要不耐烦了。”
张桂兰手臂一扬，尽显威严：“走！我倒要瞧瞧，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挑拨是非！”
此时家属院门口，人们正于晚饭后乘凉。王大妈的嘴巴仍未停歇，她正向几人活灵活现地讲述谢长洲刚才在水房动怒的情形。
“哎呀，你们是没瞧见，谢工那脸色，我料他多半是心知肚明了……”
话未说完，只见远处走来三个人影。当中挺着身孕的，正是沈夏。而她身旁，除了谢长洲，那位令人敬重的厂长夫人赫然在列！
王大妈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沈夏步至大院门口，并未径直入内，而是寻了一处稍高的台阶站定。她手中高举那张化验单，视线掠过下方围观者的脸庞，最终落在人群后方、刻意躲藏的宋青青身上。
“各位邻里，请暂留步。”沈夏轻咳一声，嗓音清晰，“既然大家对我和谢工的家事如此挂怀，今我们便在此召集，将此事彻底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