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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墙上那面旧挂钟单调的“嘀嗒”声。孟江林和王露露对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两边,目光时不时就飘向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座机电话。从昨晚到现在,这部电话成了他们全部希望和焦虑的源头。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跟着秒针的节奏,等待着那声能打破沉寂的、决定命运的嘶鸣。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是一个阴沉的冬早晨,光线吝啬地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房间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正如两人此刻的心情。

“孟哥,”王露露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沈哥……怎么样了?早上你去医院,他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孟江林的视线从电话上移开,看向王露露。她眼里有明显的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事了,人已经完全清醒了,能说能动的。就是脑袋还有点晕。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看有没有颅内迟发性出血,不过问题不大。江燕燕在医院守着。”

提到江燕燕,王露露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低声说:“燕燕姐……其实挺不容易的。昨晚凌晨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吐,脸色白得吓人,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着揪心。孟哥,燕燕姐在‘皇冠’……到底做什么的?怎么每次回来都……”

孟江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说什么?说江燕燕在那种地方陪酒卖笑?

他避开王露露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沉默的电话上,巴巴地说:“她……有她的难处。等这单生意做成了,就好了。等这单成了,燕燕就不用再去……上班了。公司也能走上正轨了。”这话像是在说服王露露,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给那个沉重得快要压垮他的未来,勾勒出一丝微弱的、却是唯一可见的光亮。

“是啊,只要这单能成……”王露露也跟着重复,目光也重新锁定了电话,仿佛那黑色的塑料机身里,封印着他们所有的希望。

就在这时——

“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房间里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王露露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她几乎扑到桌边,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看向孟江林,眼神里混合着狂喜、期待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紧张。

孟江林的心跳也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他腔发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稳的手拿起听筒,声音尽力维持着镇定:“喂,您好,‘天中家政’。”

“小孟啊,我,石片梓。”电话那头传来石总熟悉的声音,比昨天在茶楼里似乎随意了些,但那种脆利落的劲儿没变。

“石总!您好您好!”孟江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身体也下意识地挺直了。

“嗯。方案我简单看了,还有点意思。不过光看纸上谈兵不行。这样,下午你有空吗?我们再碰个头,详细聊聊,把一些细节敲定一下。如果没问题,今天就把合同的事定下来。”石总的话言简意赅,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孟江林心里激起千层浪。

定了!今天就能定!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瞬间有些晕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有空!石总,我随时有空!您说时间地点,我准时到!”孟江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努力克制着。

“下午三点,还是酒店门口见。我开车接你,找个地方边吃边聊。”石总说完,似乎就要挂电话。

“好的石总!我一定准时到!”孟江林连忙应下。

“嗯,下午见。”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孟江林握着听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直到王露露急切地、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哥?孟哥!是不是石总?是不是成了?他怎么说?”

孟江林这才缓缓放下听筒,转过头,看向王露露。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睛里却像有两簇火焰被点燃了,亮得惊人。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有些沙哑:“嗯,石总。约下午三点再见,谈细节……他说,如果没问题,今天就把合同定下来。”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孟哥!”王露露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半天一夜的煎熬、恐惧、等待,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但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急切地问:“下午三点?那……那医院那边……”

按照原来的计划,下午孟江林是打算去医院换江燕燕的班,让她能去“上班”。但现在……

孟江林迅速冷静下来,思路变得清晰:“计划变了。下午的见面至关重要,我必须去。露露,下午你去一趟医院,看看沈帅,陪他说说话。他现在能自己活动,就是需要人看着点,别让他乱动碰到伤处。我这边一结束,立刻就去医院接替你。”

王露露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嗯!孟哥你放心去,医院交给我。你……你一定要把合同签下来!”

“一定。”孟江林重重点头,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中午,两人在办公室用那个小电炉简单煮了点面条。清汤寡水,只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煎蛋,分成两碗。谁也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着。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的沉重和焦虑,而是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希冀。他们聊起了公司如果拿下这个单子,该怎么组织人手,怎么采购物料,怎么安排进度,仿佛那三十万已经稳稳地落入了口袋,未来的蓝图触手可及。那些话,与其说是规划,不如说是一种相互打气,是在绝境边缘为自己吹起一个救生的泡沫。

吃完饭,王露露默默收拾了碗筷。在孟江林检查着下午要带的文件,那份他熬了半夜精心准备的施工方案、预算明细,还有空白的、盖好了公章的合同,她走到自己那个旧帆布背包前,蹲下身,从背包最里层的暗袋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仔仔细细包着的小包。她走回来,将那个小包放在孟江林面前的桌上,手帕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沓钞票,大多是百元的,也有一些五十、二十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孟哥,给。”王露露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拿着。谈业务……总得花钱。请人吃个饭,喝个茶什么的。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太小气。”

孟江林看着那沓钱,厚度大概有两千块。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鼻腔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他想推开,想说不用,公司账上……哪还有什么公司账上?那一万块救命钱,已经交出去了。他现在身上,除了昨晚剩下的一点零钱,几乎一无所有。下午去见石总,难道真要空着手,一杯茶都请不起吗?

“露露,这钱……”他开口,声音哽得厉害。

“拿着!”王露露打断他,把钞票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有恳求,有决绝,更有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孟哥,如果这单能签下来,我们现在所有的困难,就都能解决了!沈哥能好好治,燕燕姐不用再去那种地方,我们公司……也能活下去了。这钱,用在该用的地方,值!”

孟江林的手微微颤抖着,伸过去,握住了那沓还带着王露露体温的钞票。纸钞的边缘有些割手,那沉甸甸的触感,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又像冰冷的铁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难过,愧疚,无地自容……无数种情绪翻搅在一起。但与此同时,在那片冰冷的绝望深处,却又顽强地冒出一簇灼热的火苗——对未来的憧憬,对翻盘的渴望,对改变这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包括江燕燕)命运的强烈执念。

他紧紧攥着那两千块钱,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抬起头,看着王露露,一字一句,像是发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好。这单,一定能签下来!”

下午两点五十,孟江林出现在了澜心酒店门口。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裤子烫得笔挺,皮鞋也仔细擦过了。虽然布料普通,但净整洁。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方案和合同,还有那枚小小的、却承载着全部希望的公司公章。

石总那辆黑色的别克君威准时停在了他面前。副驾车窗降下,石片梓朝他点了点头:“上车。”

孟江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薰的味道。他系好安全带,刚要开口,就听石总一边掉头一边说:“不急去谈事的地方。先吃点东西,这位是酒店的副总,张总,主管后勤和开业筹备的,今天一起,听听你的具体想法。”

孟江林这才注意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发福、个子不高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朝孟江林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孟江林身上扫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张总,您好!”孟江林赶紧扭过身子,恭敬地打招呼。

“嗯,小孟是吧?老石提过你,说你挺踏实。”张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像是感冒了,语气不咸不淡。

“张总过奖了,应该的。”孟江林坐正身体,心里却打起鼓来。又多了一个关键人物,而且看起来不像石总那么好说话。他暗暗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

车子汇入车流,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拐进了一条孟江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停在了“东风饭店”气派的门廊下。

孟江林看着那熟悉的旋转门,熟悉的招牌,甚至门口那棵他曾经每天都要瞥上一眼的盆栽榕树,一时有些恍惚。这里是他工作了几年的地方,从门童做到大堂经理,每一个角落都印着他曾经的汗水和野心。物是人非。不过半年多光景,再回来,他却已不是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管理着几十号人的孟经理,而是一个为了一个订单忐忑不安、掏空家底请客的小老板。

如果当初没听沈帅的,没辞职,没创业……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今天,只要签下这个合同,所有的困难,就真的能到此为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石总显然对这里很熟,跟迎宾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两人径直走向一个僻静的小包间。席间,主要是石总和张总在聊,话题天南海北,从最近的钢材价格,到某个领导的小道消息,偶尔才问孟江林一两个关于保洁方案的技术性问题。孟江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该回答时言简意赅,不该话时绝不开口,只是适时地添茶倒水,表现得恭敬而不卑微。

饭菜很丰盛,但孟江林食不知味。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稍后可能遇到的刁难,预算的每一个细节,方案的每一处亮点。直到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石总,张总,今天无论如何让我来。”孟江林立刻起身,抢在石总前面接过账单。这是他必须表现的态度。

石总笑了笑,没反对:“行,那今天小孟破费了。”

孟江林拿着账单走到前台。前台收银的是个生面孔,他不认识。他正准备掏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好,请问……陈经理在吗?我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是孟江林。”

那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眼熟,又看了看他朴素的衣着,态度不冷不热:“陈经理调去分店了。您有什么需要?”

“哦,没事。”孟江林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人走茶凉。他正要按原价付款,旁边一个路过的、穿着主管制服的人却停下了脚步,仔细看了孟江林两眼,迟疑道:“你……是以前大堂的孟经理?”

孟江林转头,认出了是以前餐饮部的一个小主管,姓刘。“刘主管?是我,孟江林。”

“哎呀,真是孟经理!”刘主管脸上露出笑容,热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出去开公司了?怎么样,当老板了?”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孟江林苦笑。

刘主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账单,又看了看不远处包间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收银员说:“小赵,这是咱们以前的老同事孟经理,给个员工折扣。”说完又对孟江林低声道,“老规矩,六折。能帮的就这些了。”

孟江林心头一暖,连忙道谢:“谢谢刘哥!”

“客气啥,都不容易。”刘主管摆摆手,又寒暄两句就走了。

最终打完折,账单显示:249.9元。

孟江林掏出王露露给的那沓钱,数出二百五十块递过去。收银员找给他一毛钱硬币。看着那个“249.9”的数字,尤其是那“.9”,像一细微的刺,扎了他一下。差一点就是二百五。这个数字,在这种场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快的隐喻。他甩甩头,把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接过找零和发票,转身回了包间。

“结好了?”石总剔着牙问。

“好了,石总,张总,咱们接下来……”孟江林陪着笑。

“接下来啊,”石总站起身,拿起外套,“找个地方放松放松,醒醒酒,正好,有些事,那边谈更方便。”他看了一眼张总,张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孟江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只能跟上。

车子再次启动,在傍晚渐浓的暮色中穿行。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处霓虹闪烁、金碧辉煌的建筑前。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皇冠国际娱乐会所”几个大字,门口站着衣着光鲜的侍应生,进出的男男女女无不衣着体面,空气中似乎都浮动着奢靡的气息。

孟江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一半。江燕燕上班的地方。他和沈帅曾无数次在深夜或凌晨,将醉醺醺的、强颜欢笑的江燕燕从这里接走,却从未踏足过门内一步。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里面的消费意味着什么。下午那顿饭花了二百五,他已经肉疼,而这里……恐怕那两千块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孟总?孟总?”石总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了?没来过这种地方?走吧,今天就是带你开开眼,放松一下,合同的事,好说。”

孟江林猛地回过神,对上石总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平静,仿佛在说:到了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他喉咙发,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走,石总,张总,请。”

他迈开脚步,跟着走进那扇旋转的玻璃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混杂着各种香水、酒气、烟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迷离的光影。穿着暴露、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眼波流转。穿着制服的少爷和服务生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放纵的、金钱堆砌出来的热浪。

孟江林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跟几十块钱的“菲菲按摩店”完全是天壤之别。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不适,甚至隐隐的窒息。他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紧张,目光不敢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

一个穿着紧身旗袍、身材高挑的“美女领位”迎上来,笑容甜美:“晚上好,贵宾几位?有预定吗?”

“石先生定的房。”石总显然是常客,语气熟稔。

“石总!您好久没来了!这边请!”领位笑容更盛,扭着腰肢在前面带路。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消音的地毯,墙壁是暗色的软包,挂着抽象的油画。时不时有包房的门打开,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和喧闹的笑骂,偶尔有男人搂着衣着暴露、醉态可掬的女孩歪歪斜斜地走过,浓烈的酒气熏人。

孟江林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脸颊发烫,手心冒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三十万的合同,一会儿是医院里躺着的沈帅,一会儿是王露露给钱时那坚定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江燕燕每次醉酒回来苍白憔悴的脸……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贵宾,1008房到了,请进。”领位在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金属条的门前停下,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熟练地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和音响设备。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环形皮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壁是软包的隔音材料,巨大的投影屏幕几乎占满了一面墙,镭射灯球缓缓旋转,投下光怪陆离的碎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薰味道。

石总和张总很自然地走到沙发中间坐下。孟江林拘谨地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公文包放在腿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时,房门又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绿色紧身包臀短裙、低V领上衣的女孩走了进来。她个子很高,大约有一米七,化着浓艳的妆,身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她走进来,对三人微微鞠躬,声音娇嗲:“各位贵宾晚上好,我是1008的包房公主,小龙女。很高兴为你们服务。”

领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石总翘起二郎腿,对那个叫“小龙女”的公主说:“小龙女,去,把琴姐叫来,带几个漂亮的姑娘过来。另外,888的那个酒水套餐,来一份。”

“好的,石总!”小龙女应得脆,拿起茶几上的对讲机,调到某个频道,声音甜腻地说:“琴姐,1008上房。1008,888套餐一份。”说完,她扭着腰肢走到房间一侧的调音台前,打开电脑和点歌系统,熟练地作起来。

石总这才转向孟江林,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笑容:“孟总,不,兄弟,”他换了个更亲热的称呼,“来了这里,就别想工作上的事了。今天咱们主要任务,就是开心!放松!合同的事,不急,跑不了你的。”

孟江林心里焦急,但脸上只能堆起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听石总的,先放松,先放松。”

大约十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服务生推着一辆多层酒水车进来,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东西摆上巨大的茶几。孟江林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一打一打的啤酒,粗略数去,怕是有五六十瓶,一个巨大的、摆盘花哨的水果拼盘,几碟果小吃。这就是所谓的“888套餐”。在外面大排档,这些东西加起来,两百块顶天了。在这里,翻了四倍还不止。他悄悄捏了捏裤兜里剩下的钱,感觉它们正在迅速蒸发。

酒水刚摆好,门又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套裙、妆容精致、年纪稍长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统一款式但颜色各异的紧身短裙的女孩。四个女孩个子都很高挑,目测超过一米六五,妆容精致,衣着时尚暴露,一字排开,对着沙发方向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弧度完美的笑容,齐声道:“贵宾晚上好,欢迎光临皇冠国际娱乐会所!”

领班模样的女人——应该就是琴姐——笑吟吟地说:“石总,张总,还有这位老板,看看姑娘们,喜欢哪个,留下来陪几位喝喝酒,唱唱歌。”

石总的目光在四个女孩身上扫过,像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张总也眯着眼打量着。孟江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下意识地垂下,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文件袋。

“你,你,还有你,留下。”石总随手指了其中三个。被他点到的女孩脸上笑容更盛,向前一步。没被点到的那个,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跟着琴姐退了出去。

三个女孩各自报了花名:“我是18号婷婷。”“我是215号甜甜。”“我是……260号,燕燕。”

260号……燕燕?!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孟江林的脑海,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他霍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自称“260号燕燕”的女孩。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女孩化着浓艳的妆,睫毛刷得又长又翘,眼影是带着亮片的蓝色,嘴唇涂着鲜红的唇彩,穿着一条银色的亮片短裙,裙摆短得勉强遮住,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的银色凉鞋。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甜得发腻的笑容,微微歪着头,眼神看似望向三位客人,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但孟江林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尽管妆容浓艳,衣着暴露,但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不笑时习惯性向下抿着的一点倔强弧度……江燕燕!

江燕燕显然也看到了他。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她脸上那完美的、职业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被打碎的瓷器,出现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痕。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收缩,里面充满了惊愕、慌乱,以及一种被瞬间剥光的、裸的羞耻和难堪。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毯上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震耳的音乐,旋转的灯球,茶几上闪烁的烛光,石总和张总低低的交谈声……一切背景都虚化、推远,只剩下包厢中央,这对隔着几米距离、却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年轻男女。一个西装革履却坐立不安,一个浓妆艳抹却瞬间失色。空气里弥漫的香薰甜腻得令人作呕,孟江林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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