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纸条的效果，比林翊安预想的要好。
第二天，那几个女生明显收敛了许多。她们还是聚在一起说话，但声音压低了，目光也不再明目张胆地往沈欣羽身上扫。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打量——她们不知道纸条是谁放的，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她们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林翊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做题。余光里，他看到沈欣羽正和往常一样，专注地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平静，看不出是否察觉到了这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知道，还是不知道。
上午第二节课后，陈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几个女的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林翊安没抬头：“不知道。”
陈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凑得更近：“不会是你的吧？”
林翊安翻了一页书：“什么？”
“别装了，”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你问我名字，今天她们就老实了。你说不是你我都不信。”
林翊安沉默了一秒。
“我只是问了问名字。”
陈峰看着他，表情复杂。过了几秒，他拍了拍林翊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林翊安继续做题。
可那道题他看了三遍，才看懂在说什么。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趴着睡觉，少数几个在看书。林翊安也趴着，但他睡不着。他闭着眼，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一条缝。
沈欣羽正从他座位旁边经过，手里拿着水杯。她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睡觉的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教室。
林翊安重新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响起。她回来了。
这次她走得更慢。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脚步声远去，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翊安睁开眼。
桌角上，放着一颗糖。
大白兔糖，白色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糖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叠得很整齐。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也是。——沈”
他攥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收进口袋，把便利贴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没有抬头看她。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下午的时候，出了点小事。
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叫李薇的，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沈欣羽。
本来只是擦肩而过，但李薇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在沈欣羽经过的时候，故意“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
沈欣羽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她走过去之后，李薇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踩到了一滩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
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李薇坐在地上，表情扭曲，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她的裤子和衣服都湿了，狼狈不堪。
“谁？！谁倒的水？！”
没人回答。
她周围的地上的确有一小滩水，像是有人刚刚洒在那里的。可走廊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几个女生把她扶起来，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翊安站在不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看向沈欣羽。
她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可林翊安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进教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滩渐渐涸的水渍。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李薇摔倒的时候，沈欣羽刚好走过。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可那滩水出现的位置，那么刚好，刚好在李薇下一步要踩的地方。
他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
但他知道，如果是，他一点都不意外。
有些人，不是不会反击，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放学的时候，林翊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他经过沈欣羽座位的时候，她正在和周敏说话。他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翊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路上小心。”
就四个字。
林翊安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秒。
“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教室，走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林翊安坐在书桌前，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
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颗白色的小小的糖，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她写的那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也是。”
天气确实很好。
可他不好。
他很不好。
他把那颗糖收起来，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那本《活着》的扉页里，已经攒了一小堆东西。创可贴，糖纸，便利贴，红豆面包的包装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他只是知道，他扔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子过得很平静。
流言还在，但声音小了很多。那几个女生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其他人也渐渐失去了兴趣。高三的生活本来就很忙，试卷一张接一张，考试一次接一次，没那么多精力去关注别人的事。
沈欣羽还是老样子。
早到晚走，认真听课，认真做题。偶尔咳嗽几声，但比之前好多了。她和周敏还是形影不离，课间说说笑笑，看起来和任何普通的高三女生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林翊安会发现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注视，只是很平常的一瞥，就像看任何一个同学一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总在看她。
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在她和周敏说笑的时候，在她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他总是用余光追随着她，捕捉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轻微的表情变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翊安做完一张卷子，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到沈欣羽正趴在桌上。她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
周敏不在，她的座位空着。
林翊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她睡着了吗？
还是不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假装去接水，从她旁边经过。
走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真的睡着了。
他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她的脸侧着，埋在一只手臂里，只露出一小半。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看起来很放松。
她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总是绷着一弦，即使笑着，也像是在撑着什么。可现在，她睡着了，那弦松开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林翊安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
只有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接水。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他经过她身边，把脚步放得更轻。
回到座位，他坐下，继续做题。
可那道题，他做了很久。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欣羽醒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看到了周敏，周敏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包。
“醒了？给你带的。”
沈欣羽接过面包，笑了笑。
“谢谢。”
她吃着面包，和周敏说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林翊安收回目光，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只有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
很淡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林翊安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味道。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笑。
只是一个笑，什么别的都没有。
可就是那个笑，让他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点乱。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不去看她，控制不住不去想她，控制不住那颗心为她跳动的节奏。
他想起自己定下的那些规则。
远离她。拒绝她。让她死心。
可现在呢？
他收着她给的每一颗糖，留着她写的每一张便利贴。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看她，在她笑的时候心跳加速。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她面前，在她受伤的时候恨不得替她承受。
他做的这些，哪一样是在远离她？
他本没有远离她。
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那天晚上，林翊安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那些甜蜜的瞬间，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个雨夜的车祸，那封信，那颗现在正在他腔里跳动的心。
他想起她的死。
想起自己醒来后那个空荡荡的世界。
那种失去她的痛苦，他承受过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可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这辈子还要再失去她，他会不会比前世更痛苦。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夜色很深。
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