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七号。
那天早上沈韵推开窗户,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县城盖成一张宣纸。
她裹上军大衣,推门出去。
楼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许烈,是陈骁。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雪里。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走吧。”
沈韵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覆了雪的青竹。
“许烈呢?”
“他今天有事。”陈骁说,“让我来接你。”
沈韵没再问,往前走。
陈骁跟在旁边,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
雪落在伞面上,噗噗的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韵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好多人在往公告栏那边挤,叽叽喳喳的,像炸了窝的麻雀。
“怎么了?”她问。
陈骁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
沈韵走过去,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转学生通知:高二(1)班新来一位转学生,请大家欢迎。”
下面是一个名字:江晚晴。
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生,年纪跟她们差不多,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白毛衣,长发披肩,眉眼精致。她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着,像画报上的人。
沈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旁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
“听说从省城转来的!”
“她爸是开公司的!特别有钱!”
“长得好好看啊……”
“穿的也好洋气……”
沈韵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陈骁跟在后面。
“你认识她?”他问。
沈韵摇摇头。
“不认识。”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韵在走廊里见到了那个转学生。
她站在高二(1)班门口,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她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慌不忙,落落大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料子看着就贵,头发披散着,发尾烫着当时流行的卷。五官确实生得好——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挺翘,嘴唇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
沈韵从她身边走过。
那女生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
“那是谁?”
旁边有人回答:“沈韵!高一的,年级第一,还开了好几家店!”
“哦……”那个声音拖得有点长,“就是那个上报纸的?”
沈韵没有回头。
下午放学后,沈韵去商行总店。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转学生。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韵身上。
“沈韵?”
沈韵看着她。
“有事?”
那女生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我叫江晚晴。”她说,“今天刚转来的。”
沈韵点点头。
“知道。”
江晚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我听说过你。上报纸,开商行,考年级第一。”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等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笑,是有点意思的笑。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别人听我这么说,都会客气两句。你倒好,一个字都不说。”
沈韵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行,够直接。”她在椅子上坐下,“那我也直接点——我来找你,是想谈。”
沈韵挑了挑眉。
“什么?”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沈韵低头一看,是一份企划书。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写的是如何把县城的土特产卖到省城的高端市场去。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你写的?”
江晚晴点点头。
“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家里有渠道。你这边有货,我那边有人,起来,大家都赚。”
沈韵看着那份企划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找我?”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整个县城,只有你配。”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继续说:“我打听过你。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年多点时间,从零做到现在这样。县城三家门面,几十个手艺人给你供货,还打通了出口渠道。”
她顿了顿,看着沈韵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沈韵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梁,弯弯的嘴唇。她坐在那里,明明是养尊处优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野心。
沈韵收回目光,把那份企划书推回去。
“东西我看了。写得不错。”
江晚晴等着她继续。
沈韵站起来。
“但我不跟不了解的人。”
江晚晴愣了一下。
沈韵看着她。
“你说你打听过我。但我对你,一无所知。”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试探,是一种遇到对手的、认真的笑。
“行。”她站起来,“那我让你了解。”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周末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门被推开了,又被关上了。
店里安静下来。
陈骁从后院出来,走到沈韵身边。
“她是谁?”
沈韵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两秒。
“还不知道。”
周末,县城的国营饭店。
江晚晴订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酱鸭、炒虾仁,还有两碗米饭。
沈韵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一桌子菜。
“就我们两个人?”
江晚晴点点头。
“就我们两个人。”
沈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江晚晴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沈韵嚼着肉,抬起头。
“你不吃?”
江晚晴笑了笑。
“我看着你吃。”
沈韵放下筷子。
“说吧。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江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家在省城,我爸开贸易公司的。去年公司出了点事,他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江晚晴继续说:“债主天天上门,房子被收了,车被卖了。我爸没办法,把我送到县城来,说是投奔亲戚,其实是躲债。”
她说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韵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核眼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你恨你爸吗?”沈韵问。
江晚晴想了想。
“不恨。他对我很好。只是运气不好。”
沈韵点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挣钱还债?”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是。也不全是。”
沈韵等着她继续。
江晚晴顿了顿,说:
“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证明,我不比我爸差。”
沈韵看着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认真,是倔强,是不服输。
沈韵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江晚晴愣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韵嚼着肉,含糊地说:
“有。”
“什么?”
沈韵把肉咽下去,看着她。
“你那份企划书,有几个地方可以改。”
江晚晴愣住了。
沈韵继续说:“定价高了。县城的东西,在省城也不能翻三倍,最多两倍。还有物流成本没算进去,省城那边的仓储费用也没算。你回去重新做一份,下周拿给我。”
江晚晴听着她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等沈韵说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三月的春风。
“沈韵,你这人真有意思。”
沈韵没理她,继续吃饭。
江晚晴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沈韵,你有朋友吗?”
沈韵抬起头。
江晚晴看着她。
“我说的是那种……能说话的朋友。”
沈韵沉默了一下。
“有。”
江晚晴等着她说下去。
沈韵没再说了。
江晚晴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以后,算我一个。”
窗外飘起了雪。
两个人坐在包间里,就着一桌子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沈韵多了一个朋友。
从那天起,江晚晴就成了沈氏商行的常客。
她每天都来,有时候帮忙理货,有时候记账,有时候就坐在那儿跟沈韵说话。她脑子快,做事利落,很快就上手了。
许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这谁?”
沈韵头也没抬:“江晚晴。”
许烈盯着那个正在理货的背影,又看看沈韵。
“你新招的?”
沈韵嗯了一声。
许烈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什么来路?”
沈韵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户口?”
许烈被她噎住,咳一声。
“我就是问问。”
江晚晴刚好理完货走过来,看到许烈,愣了一下。
“你是……许烈?”
许烈挑了挑眉。
“你认识我?”
江晚晴笑了。
“听说过。县一中的校霸。”
许烈咧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
“哟,还挺有名。”
江晚晴看着他,又看看沈韵,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什么都没说。
陈骁进来的时候,江晚晴正在柜台后面记账。
她抬起头,看到陈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陈骁也看到了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晚晴看着他从身边走过,走到沈韵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记账。
晚上,店里只剩下沈韵和江晚晴。
江晚晴忽然开口:
“那两个男生,都喜欢你对吧?”
沈韵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江晚晴迎着她的目光,一点不躲。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看得出来。”
沈韵沉默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
江晚晴笑了。
“跟你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沈韵看着她。
江晚晴继续说:“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喜欢。这是命。”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
沈韵抬起头。
江晚晴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谢谢你。”
沈韵愣了一下。
江晚晴笑了笑,推门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沈韵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江晚晴刚才说的话。
“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喜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用来算账的,是用来签合同的,是用来挣钱的。
不是用来想那些事的。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关灯,锁门。
外面雪停了,月光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