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餐桌下的秘密协议
清晨的阳光透过静园巨大的彩色花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碎成了一地斑驳的流光。
昨夜的暴风雨仿佛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空气中只剩下泥土和百合花交织的清冷香气。苏宁安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用遮瑕膏掩盖住下巴上那块青紫的指痕。
她穿上了陆执要求的那件米色衬衫。
丝绸的质感微凉,贴在皮肤上,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冽得近乎陌生。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游走在豪门边缘、冷眼看戏的劝退师,她是这出名为“完美人生”荒诞剧里的领衔主演。
“苏小姐,先生在餐厅等您。”
管家的声音依旧准时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敲门声。
苏宁安下楼时,陆执正坐在长餐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晨报,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挺括,整个人看起来儒雅、矜贵,浑身散发着一种社会精英特有的得体感。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见过他面具崩塌时的狰狞,苏宁安几乎也要被这副皮囊欺骗。
然而,让苏宁安脚步微顿的,是餐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
裴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夹克,坐姿挺拔,正低头剥着一枚水煮蛋。他的出现与这间充满了哥特式压抑感的豪宅格格不入,像是一把强行闯入阴影的冷硬尖刀。
“宁安,早。”
陆执放下晨报,起身为苏宁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是相处多年的恩爱夫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滑,状似亲昵地掠过苏宁安的肩膀。
苏宁安能感觉到那指尖下隐藏的威胁。
“裴队?”苏宁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顺势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这么早,刑侦队也要跨界做心理咨询了?”
裴衍抬起头,那双锐利的鹰隼般的眼睛在苏宁安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向她那被高领遮住的颈部。
“陆先生报了警。”裴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常年熬夜的疲惫感,却依旧字字千钧,“说他的私人医生昨晚在家里遭到了‘入室恐吓’。作为老熟人,我过来走个流程。”
苏宁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报警?陆执竟然敢报警?
她看向陆执。陆执正优雅地将一片培送入嘴里,察觉到苏宁安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挑衅。
“苏医生昨晚受了惊吓,似乎有些记忆偏差。为了她的安全,我觉得有必要请专业的警务人员来排查一下隐患。”陆执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毕竟,苏医生的安危,关系到我太太的康复。”
他在警告她。
他报了警,却把昨晚许薇的疯狂和他的暴戾,全部美化成了“外来恐吓”。他这是在向苏宁安展示:在这座城市,他不仅能纵人心,还能纵“真相”。
“是吗?”裴衍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执:“那陆先生解释一下,为什么静园的监控系统,在昨晚两点到三点之间,刚好出现了一段‘物理损毁’的空白?”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低到了冰点。
陆执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放下餐巾,语气平和:“老房子,电路老化是常有的事。我已经让工人去修了。”
“电路老化能精准到只烧掉主楼三层的线?”裴衍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苏宁安,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苏医生,昨晚你真的看到‘陌生人’了吗?”
苏宁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陆执的目光正死死锁在她的后背。他在等,等她配合他的表演。
如果她如实回答,裴衍虽然能带走她,但她母亲的命也会在瞬间断送;如果她撒谎,她就彻底沦为了陆执的“共犯”。
就在这时,餐桌下的苏宁安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一只脚轻轻踢了一下。
那是裴衍。
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三短一长。
苏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父亲苏远道以前教她的紧急联络暗码。
——【信任我】。
苏宁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裴衍怎么会知道这个暗码?他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医生?”陆执的声音突然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苏宁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略带疲惫的微笑:
“确实有个人影。当时太黑,我没看清脸,对方似乎对静园的地形很熟悉。陆先生报警是对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确实让人不安。”
陆执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
裴衍却突然站起身,他似乎对苏宁安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理了理夹克的下摆,语气平淡地说道:
“既然苏医生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回去查查周边的监控。陆先生,既然你要保护苏医生的安全,那就请务必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一定。”陆执伸出手,两人在餐桌上方完成了一个毫无温度的握手。
裴衍转身离开,在经过苏宁安身边时,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桌沿轻敲了一下。
一个细小的、黑色的圆片顺着光滑的木质桌面,精准地滑到了苏宁安的腿上。
苏宁安眼疾手快地并拢双腿,将那个东西藏进了褶皱的裙摆里。
直到裴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执才缓缓坐回位子。他看着苏宁安,眼神中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宁安,你比我想象中更懂得如何选择。”
“陆先生,裴队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苏宁安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她将那个圆片死死按在手心,手心渗出了粘稠的汗水。
“他只是个执着的猎犬,而我,是森林的主人。”陆执站起身,走到苏宁安身后,俯身在她耳边呢喃,语气温存得令人发指,“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让你看到,我是如何把这只猎犬,变成我的看门狗。”
他低头,在那层薄薄的遮瑕膏下方,轻轻亲吻了一下她下巴上的瘀伤。
“走吧,我的共犯。该去看看我们的‘实验体’了。”
再次回到三楼的主卧,许薇依旧躺在床上,只是这一次,她看起来平静得过头。
她手里捧着那本苏宁安父亲的记本,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在阳光下,她的侧脸透着一种诡异的神圣感。
“阿执,你回来了。”许薇没有抬头,声音甜腻得像是在蜜水里泡过,完全没有了昨晚那种清醒的戾气。
她似乎被陆执的那支药剂彻底“洗脑”了。
“苏医生来给你做第二阶段的治疗。”陆执将苏宁安推到床前。
苏宁安看着许薇,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记本。
那一刻,她突然注意到,许薇翻开的那一页,页脚处赫然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极其隐蔽的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穿过三道杠。
那是心理学里代表“潜意识防御层”的标注符号。
苏宁安的心猛地一震。那是她父亲的笔迹,但标注的期,竟然是……两个月前?
十五年前就失踪的父亲,在两个月前,翻动过这本记?
“苏医生,怎么不说话?”许薇抬起头,对苏宁安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你是在看这个符号吗?阿执说,这是代表‘爱’的意思呢。”
苏宁安看向陆执。陆执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假面,但他在兜里的手,却在那一瞬间,死死地攥紧了。
他在撒谎。
他不只是在修补自己。他在通过这本记,通过许薇,在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人性祭祀。
而裴衍刚才给她的那个圆片——
苏宁安趁着陆执去调整遮光帘的空隙,迅速将那圆片塞进了耳朵。
里面传来的不是录音,而是一个处理过的电子合成音:
【宁安,今晚十二点,去静园的地下室。你父亲没死,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