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子,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无尽的枯寂与阴冷。
呼啸的山风穿过满地断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战死修士的残魂在低声叹息。阳光很难穿透厚重的云层,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灵气稀薄得如同快要涸的井水。
石屋前的空地上,苏青云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阴风吹,反复数次,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他依旧在练剑。
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残剑,不知已经被他重复挥动了多少次。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灵气轰鸣,只有最基础、最枯燥的三式——直刺、横斩、斜撩。
按照《基础引气诀》的运转路线,他每一次出剑,都会配合一次完整的呼吸。
吸气,灵气自口鼻入体,沿经脉缓缓流淌,汇入丹田。
呼气,丹田内一丝微薄灵气被引动,自肩脉过肘,注于手腕,最终凝于剑尖。
这是最粗浅的行气方式,也是最扎实的基之路。
苏青云双脚不丁不八,膝盖微屈,腰脊如剑,全身力量自脚底而起,层层向上传递,最终汇聚于右臂。没有丝毫多余的抖动,没有半分虚浮的摆动,每一次刺出,剑尖都直指同一个点。
“咻——”
剑尖刺破沉闷的空气,发出一声细而锐的轻响。
锈剑停在半空中,稳稳一颤,随即收回。
直刺,完成。
紧接着,他手腕横翻,剑身水平划出,刃口平稳如尺,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斩向身前半尺虚空。
“唰——”
横斩,收势。
再下一瞬,他重心下沉,手臂自下而上斜挑,剑尖贴着地面掠过,带起一点尘土,力道由轻转重,专攻下盘空当。
“嗤——”
斜撩,定格。
一招接一招,一式连一式,循环往复,没有停歇。
汗水顺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点湿痕。手臂早已酸胀发麻,每一次抬臂都像是负重千斤,手腕微微颤抖,虎口被剑柄磨得发红,隐隐作痛。
可苏青云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丝属于炼气一层的灵气,正在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练剑与吐纳,缓缓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顺畅。
剑魂在口静静蛰伏,黑玉微凉,一缕微不可查的温和力量时刻滋养着他的经脉,将原本细弱扭曲的废脉,一点点拓宽、加固、理顺。
不是一蹴而就的蜕变,而是滴水穿石的坚持。
他的出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准。
刺,必中点位。
斩,必走直线。
撩,必破空隙。
看似简单的三招基础剑技,在他千万次的重复之下,已经彻底融入骨髓,化为本能。
这一,夕阳再次沉入西山,将剑冢染成一片暗红。
苏青云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呈微白之色,在空中凝而不散,片刻才缓缓消散。
丹田之内,那丝灵气已经充盈饱满,近乎要溢出来。
炼气一层巅峰。
数苦修,他从初入一层,稳稳推进至巅峰,距离突破炼气二层,只有一步之遥。
没有丹药狂砸,没有奇遇爆升,没有传承灌顶,只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上来。
苏青云握了握拳,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流淌的力量。比之数之前,何止强上一倍。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满地断剑之上,眸中没有半分自得,只有沉静。
这点实力,别说找赵峰、周海报仇,就算是外门随便一名普通弟子,都能轻易将他压制。
他还差得太远。
就在苏青云准备再次盘膝打坐,运转《基础引气诀》冲击二层之时,剑冢入口处,忽然传来三道脚步声,伴随着轻蔑的嗤笑,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哈哈哈,你们看,那个废物果然在这里。”
“真是可怜,被发配到这种鬼地方,简直和活埋没区别。”
“要我说,直接把他解决掉,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三道身影缓步走入,个个身着外门服饰,腰间佩着制式铁剑,气息都在炼气三层左右。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嘴角带着狠戾,正是之前被苏青云击退过的张猛。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跟班,都是平里依附赵峰、欺压杂役的外门弟子。
显然,赵峰依旧没有放过苏青云的意思,明着不敢再随意人,便暗中派张猛三人前来,要彻底斩草除。
张猛目光扫过破败的石屋,最后落在苏青云身上,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苏青云,你倒是挺会享受,在这坟堆里过得还挺安逸。”
苏青云缓缓转过身,手握锈剑,脊背挺直,平静地看着三人,没有说话。
“怎么?吓傻了?”张猛嗤笑一声,一步步近,“你以为躲进剑冢,就能活命了?
赵公子说了,你这种邪门杂役,留着始终是个祸害,必须死。”
他右手一按剑柄,铁剑缓缓出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痛快。”
另外两名弟子也同时散开,呈三角之势,将苏青云围在中央,堵住了所有退路。
炼气三层,三人合围。
换做数之前的苏青云,面对这样的局面,唯有死路一条。
但现在,他已是炼气一层巅峰,手握基础三剑,更有剑魂赋予的剑道直觉,看破虚实,洞悉破绽。
苏青云缓缓握紧手中锈剑,指尖微微用力。
“我不想人。”
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滚,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哈哈哈!”
张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废物,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我看你是在这坟堆里待疯了!”
笑声一落,他眼神骤然变冷,机毕露。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张猛脚步一踏地面,身形骤然扑出!
炼气三层的灵气毫无保留爆发,淡青色灵光缠绕剑身,他没有丝毫留手,一出手便是招。
“青云基础拳!”
他弃剑用拳,右拳紧握,腰腹发力,拳风呼啸,直轰苏青云口!
这一拳势大力沉,角度刁钻,一旦被击中,骨必碎,当场重伤。
另外两名弟子也同时动手,一左一右,铁剑出鞘,分刺苏青云双肩,封死闪避路线。
三面夹击,机凛冽。
苏青云眼神没有半分慌乱。
在剑魂直觉的加持下,三人的动作、步法、发力节奏,在他眼中一清二楚。
张猛右肩下沉过快,拳势虽猛,却中路空虚;左侧弟子出剑偏斜,手腕僵硬;右侧弟子脚步虚浮,下盘不稳。
三处破绽,一目了然。
苏青云不退反进。
他左脚向前轻轻一滑,身形如同风中细柳,向着左侧微微一拧,恰好避开右侧弟子刺来的铁剑。
剑锋擦着他的衣袂划过,劲气割得肌肤微疼,却分毫未伤其身。
这一闪,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精准到极致的时机把控。
紧接着,苏青云手腕一翻,锈剑出鞘!
没有灵气暴涨,没有光芒万丈,只有最基础的直刺。
剑尖快如闪电,直指左侧弟子握剑的右手腕关节!
“叮——”
一声轻响。
锈剑精准点在对方手腕骨节之处。
“啊!”
那弟子惨叫一声,手腕剧痛发麻,五指瞬间松开,铁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一招,破掉一侧威胁。
张猛的重拳已然轰至眼前,劲风扑面。
苏青云眼神一凝,不闪不避,手腕再次翻动,锈剑横斩!
不是斩向人,而是斩向张猛拳势前方一寸虚空。
这一剑,卡的就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张猛只觉得拳面一麻,一股精巧却刁钻的寸劲顺着拳头传入体内,震得他气血翻涌,拳势瞬间溃散。
他心中大惊:“怎么可能?!”
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怎么可能挡下他炼气三层的全力一拳?
不等他反应过来。
苏青云身形下沉,重心压低,锈剑自下而上,使出第三式——斜撩。
剑尖精准无比,撩向张猛持剑的左手手腕。
“唰!”
张猛慌忙缩手,却还是慢了一瞬。
锈剑在他手腕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刺痛瞬间传来。
“你——”
张猛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
他以三层修为,被一层巅峰的苏青云连破两招,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起上!了他!”
张猛嘶吼一声,再次扑上,另外一名失了兵器的弟子也红着眼睛,双拳齐出,疯狂围攻。
三人如同疯狗一般,拳影、剑风密密麻麻,笼罩苏青云全身。
苏青云依旧沉稳。
他脚步灵动,不与三人硬拼力量,只走空隙,专打破绽。
锈剑在他手中,如同活过来一般,时而直刺点关节,时而横斩挡攻势,时而斜撩破下盘。
基础三剑,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叮叮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苏青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岌岌可危,却始终屹立不倒。
每一次闪避,都在毫厘之间;每一次出剑,都必得对方狼狈回防。
他的灵气在快速消耗,手臂越来越沉,呼吸渐渐急促。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稳。
激战数十回合之后。
张猛三人已经气喘吁吁,灵气消耗巨大,动作渐渐迟缓,破绽越来越多。
他们始终无法碰到苏青云一片衣角,反而个个身上带伤,狼狈不堪。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张猛脸色惨白,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眼前这个少年,真的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万古废脉吗?
苏青云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眼神骤然一凝。
机会到了。
他脚步猛地一踏,身形骤然突进,直接切入张猛怀中,进入对方攻击死角。
张猛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
苏青云右手松开剑柄,手肘重重一撞,精准顶在张猛口丹田位置!
“嘭!”
一声闷响。
张猛浑身一震,丹田灵气瞬间紊乱,如同翻江倒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断剑堆中,口吐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张猛。
苏青云转身,锈剑轻点,分别在另外两名弟子膝盖后侧轻轻一敲。
“噗通!噗通!”
两人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满脸恐惧,浑身颤抖。
不过半柱香时间。
三名炼气三层外门弟子,合围偷袭,却被一名炼气一层巅峰的少年,以三招基础剑技,正面击溃!
苏青云握着锈剑,站在三人中央,衣衫微乱,气息微喘,却身姿挺拔,如剑矗立。
他低头,看向倒地不起的张猛,声音平静无波。
“我说过。”
“滚。”
张猛满脸怨毒,却再也不敢有半分挑衅,在两名跟班搀扶下,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剑冢,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剑冢,再次恢复死寂。
苏青云缓缓收剑,丹田内灵气几乎耗尽,浑身酸痛不堪。
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赢了。
以一层巅峰,越两级胜敌,不靠爆发,不靠外挂,只靠基础三剑、剑道直觉、寸劲破招。
这一战,彻底验证了他的苦修没有白费。
苏青云盘膝坐地,不再犹豫,立刻运转《基础引气诀》。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被疯狂吸入体内,丹田内充盈的灵气,在剑魂的温和滋养下,轰然一涨。
经脉拓宽,气海扩容,灵气凝练。
一股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顺畅的气息,自体内升腾而起。
炼气二层。
稳稳突破。
少年缓缓睁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他抬头,望向远方青云宗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赵峰。
下一次,就轮到你了。”
风过剑冢,锈剑轻鸣。
少年的剑道之路,从此,真正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