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黄沙万里。
渡厄舟已化作一匹骆驼，载着玄霄与林雨，在无垠的沙漠中缓缓前行。烈当空，将沙丘烤得滚烫，热浪蒸腾，让远处的景象都扭曲变形。
“大师兄，还有多远啊……”林雨趴在驼峰上，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她已经换了身西域装扮——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但即便如此，汗水还是浸湿了衣衫。
玄霄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道：“快了。寻魔镜显示，嗔怒之念就在这片沙漠深处，一处名叫‘怒火泉’的地方。”
“怒火泉？”林雨坐直身子，“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妙。”
“确实。”玄霄点头，“典籍记载，怒火泉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陨落之地。那位大能生前性情暴烈，死后执念不散，化作一眼永不熄灭的火焰之泉。泉中喷出的不是水，是怒火。”
正说着，前方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股黑烟。那黑烟笔直冲天，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
“沙暴？”林雨猜测。
“不是沙暴。”玄霄神色凝重，“是狼烟。有人在求救。”
他拍了拍骆驼脖子，骆驼会意，加快步伐向着黑烟方向奔去。沙漠中的骆驼看似笨拙，实则速度极快，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赶到黑烟升起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绿洲，几棵胡杨树围着一口枯井，井边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水囊。绿洲中央，十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正围成一圈，手持弯刀，与什么东西对峙着。
“让开！都让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嘶吼着，手中弯刀胡乱挥舞。
玄霄定睛看去，不由皱眉——那些商旅围攻的，竟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衣衫褴褛，赤着脚站在沙地上，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赤红色，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黑气。
最诡异的是，他脚下沙地竟在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缓缓流淌。
“妖孽！还不现出原形！”一个大胡子商贾厉声喝道，却不敢上前。
孩子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没有丝毫情感。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苍老嘶哑的声音：“滚。”
一个字，却带着灼热的气浪，将最前面的两个商旅掀翻在地。他们的衣服瞬间焦黑，皮肤上冒出燎泡，惨叫着在沙地上打滚。
“大师兄，那是……”林雨脸色发白。
“被嗔怒之念附身了。”玄霄飞身下驼，几步来到众人面前，“都退后，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商旅们见来了外人，先是一愣，待看清玄霄的道袍打扮，顿时如见救星：“道长！道长救命啊！这妖孩已了我们三个兄弟！”
玄霄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那孩子，沉声道：“怒火泉的守护者，何必为难凡人？”
孩子赤红的眼睛转向玄霄，歪了歪头：“道士？有趣。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人敢来怒火泉。”
“我是为度你而来。”玄霄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火红色的玉佩，玉佩中似有火焰流动。
看到玉佩，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这是……离火玉？青云子那老儿竟将此物给了你？”
“师尊羽化前交代，若遇嗔怒之念，当以离火玉示之。”玄霄将玉佩托在掌心，“他说，你会明白。”
孩子——或者说，附在孩子身上的存在——沉默了。许久，他周身的黑气渐渐收敛，眼中的赤红也褪去几分。
“你们都走。”他对那些商旅说道，“今之事，不得外传。”
商旅们如蒙大赦，扶起伤者，收拾行装，匆匆离去。临走前，那大胡子商贾还向玄霄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待众人走远，孩子身体一晃，跌坐在地。那苍老的声音也变得虚弱：“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玄霄上前，手按在孩子头顶，一股清凉的真元渡入。孩子眼中的赤红彻底褪去，恢复成孩童应有的黑白分明，只是眼神依旧空洞。
“他本就是死人。”苍老的声音从孩子体内传出，“三前路过怒火泉，被泉中逸散的怒火侵入心脉，早已生机断绝。我附在他身上，只是不想让怒火泉的力量失控。”
“你倒是好心。”林雨也走了过来，蹲下身看着孩子。
“好心？”那声音冷笑，“我只是不想再造孽。三千年来，因我怒火而死的生灵，已经够多了。”
玄霄收起离火玉，问道：“你是第四道魔念，嗔怒之念的本体？”
“是，也不是。”孩子抬起头，这次是那苍老的声音在说话，“我本名‘赤炎’，曾是西域火灵一族的族长。三千年前，天魔入侵，我率族人死战不退，最终……全族尽殁。”
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痛苦：“我恨。恨天魔残忍，恨天道不公，恨自己无能。这股恨意经年不散，与怒火泉的地火结合，化作了嗔怒之念。青云子当年无法将我净化，只能将我封印于此。”
“所以你也和之前的魔念一样，是师尊的故人？”林雨问。
“故人？”赤炎的声音带着嘲讽，“算是吧。当年那一战，青云子率中原修士来援，可惜晚了一步。他赶到时，我族已只剩我一人，且已入魔。他本想我，最终却下不去手，只将我封印。”
玄霄沉默片刻，问道：“离火玉能帮你什么？”
“帮我解脱。”赤炎缓缓道，“离火玉是我族圣物，可吸纳天下万火。青云子将它留给你，是想让你用此玉，吸走我体内的嗔怒之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火已与我魂魄相融三千年，若要吸走，我也会魂飞魄散。”赤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林雨忍不住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赤炎看了她一眼，孩子的脸上露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笑容：“小丫头心善。但不必了，三千年嗔怒之苦，我早已受够。魂飞魄散，也好过永世困在这怒火之中。”
玄霄却摇头：“师尊留离火玉给我，不是要你。”
他重新取出离火玉，这次没有托在掌心，而是悬于空中，双手结印。玉佩中流动的火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红光，将孩子笼罩。
“你要做什么？”赤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师尊说，离火玉可吸纳万火，也可净化万火。”玄霄额上渗出细汗，显然此法极为耗费心神，“他要我做的，不是吸走你的嗔怒之火，而是以离火玉为引，助你重燃心火。”
“心火？”
“怒火是火，慈悲也是火；嗔恨是火，宽恕也是火。”玄霄沉声道，“你因嗔怒而化魔，亦可因宽恕而得道。赤炎前辈，三千年的恨，该放下了。”
红光之中，孩子身体开始颤抖。一丝丝黑气从七窍中逸出，那是积攒三千年的嗔怒之火。黑气触碰到离火玉的红光，竟开始转化，从漆黑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赤金。
与此同时，一幕幕景象在红光中浮现——
三千年前，西域荒漠。火灵一族世代居住的绿洲化作焦土，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赤炎跪在废墟中，仰天长啸，眼中流下的不是泪，是血。
画面一转，青云子御剑而来，看到这一幕，面露悲戚。他想扶起赤炎，却被赤炎一把推开。
“滚！你们中原人都是骗子！说好的援军呢？说好的同仇敌忾呢？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青云子无言以对。
再后来，赤炎彻底入魔，化身嗔怒之念，屠戮方圆千里生灵。青云子不得已，与他大战七天七夜，最终将他封印在怒火泉。
封印之前，青云子说了一句话：“赤炎，仇恨不能让你重生。但若有一天，你能原谅这个世界，原谅自己，那时你自会明白。”
三千年岁月，在红光中一闪而过。
孩子体内的黑气越来越少，眼中的空洞渐渐被某种光芒取代。那不是怒火的红光，而是一种温暖、明亮的光，像是黎明时分的朝霞。
终于，最后一缕黑气消散。
孩子——不，现在应该叫他赤炎了——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不再暴戾，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原来如此……”赤炎轻声道，“原来放下仇恨，是这样轻松。”
他看向玄霄，深深一揖：“多谢小友点化。三千年嗔怒，今方知是囚笼。”
玄霄收起离火玉，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很好。”赤炎微笑，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嗔怒之火已散，但我火灵一族的本源心火却重燃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魔念赤炎，而是火灵赤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附身的孩子躯体，叹息道：“只是这孩子的命，我救不回了。”
“或许未必。”玄霄忽然道。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晶莹的丹药，塞入孩子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下一刻，孩子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润。
“这是……九转还魂丹？”赤炎惊讶，“你竟有此等神药？”
“师尊留下的，仅此一枚。”玄霄看着孩子渐渐恢复的呼吸，“他说，若遇可救之人，当救。”
赤炎沉默良久，叹道：“青云子啊青云子，三千年了，你还是这般……”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已有泪光。
孩子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周围，茫然道：“我……我这是在哪？爹爹呢？娘亲呢？”
赤炎俯身，用苍老的声音温和道：“孩子，你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族人。”赤炎轻抚孩子的头，“你体内流着火灵一族的血，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跟我走，我教你控火之术，教你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竟真的抓住了赤炎的手。
赤炎起身，对玄霄拱手：“大恩不言谢。我要带这孩子回火灵故地，重振一族。小友，前路漫漫，珍重。”
“前辈珍重。”玄霄还礼。
赤炎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沙漠深处。他们的身影在热浪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林雨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道：“大师兄，这次的‘三千字’，是什么字？”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展开，上面依旧是三千个古字。但这次的字，不是“释”，也不是“舍”，而是“恕”。
“宽恕的恕。”玄霄轻声道，“嗔怒因恨而起，宽恕因爱而生。师尊用三千年，学会了宽恕敌人，也宽恕自己。”
他将竹简收起，望向西边。寻魔镜再次亮起，这次指向北方。
“第五道魔念，在北方。”玄霄翻身上驼，“这次是‘痴念’。”
林雨也爬上骆驼，忽然想起什么：“大师兄，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魔念好像都是师尊的故人？而且他们被困的地方，都和他们生前的执念有关？”
玄霄点点头：“师尊留下三千字，度化的不是魔，而是他自己心中未了的缘。每一道魔念，都是他的一段因果。”
骆驼迈开步子，在沙漠中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迹。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三千字的故事，才讲了四分之一。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