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华清，银杏叶开始变黄。
苏念的大学生活进入了正轨——上课、写代码、开发”易转”平台，三点一线。
“易转”的开发进度比预期快。苏念负责后端和核心架构，方晓薇学得很快，已经能独立完成前端页面了，周雨桐负责数据库设计和测试。
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个小型的开发团队。
但苏念发现了一个问题——”易转”的数据库查询速度太慢了。
随着测试数据量的增加，商品搜索功能的响应时间从零点几秒飙升到了三四秒。对于一个校园平台来说，这个速度勉强能用，但苏念的强迫症不允许她交付一个”勉强能用”的产品。
“是索引的问题。”苏念盯着数据库的查询志，皱着眉，”商品表的搜索字段没有建索引，每次查询都是全表扫描。”
“那建个索引不就行了？”方晓薇说。
“没那么简单。搜索功能涉及多个字段的模糊匹配——商品名称、描述、分类——单字段索引解决不了问题，需要全文索引。但MySQL的全文索引对中文支持很差。”
苏念揉了揉太阳。
这个问题她前世遇到过无数次。中文全文搜索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直到后来有了Elasticsearch这类专业的搜索引擎才算彻底解决。但2006年，Elasticsearch还没出生呢。
她需要自己想办法。
苏念打开记事本，开始设计一个简易的中文分词+倒排索引方案。
思路很清晰：先把商品名称和描述进行中文分词，然后建立倒排索引表，搜索的时候先查倒排索引再回表查数据。
这个方案在2006年算是相当超前的——大多数网站还在用LIKE ‘%关键词%’这种暴力搜索。
苏念写了两个小时，把分词模块和倒排索引的核心代码写完了。但在测试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棘手的bug——分词结果有重复，导致索引表膨胀，查询反而更慢了。
她盯着代码看了半个小时，没找到问题。
“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苏念合上笔记本电脑，背起书包出了门。
——
图书馆三楼，计算机类书架区。
苏念找了一本关于信息检索的教材，坐在角落里翻看。
翻了十几页，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头一看——顾衍坐在对面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算法书，但眼睛却在偷偷看她这边。
四目相对。
顾衍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低下头，耳朵瞬间红透。
苏念忍住笑，站起来走了过去。
“顾衍。”
“嗯。”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在看什么书？”
“《算法导论》。”
“哪一章？”
“红黑树。”
苏念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顾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苏念开门见山。
顾衍抬起头，眼神里的紧张少了一些，多了一丝好奇。
技术问题，是他的舒适区。
苏念简单描述了”易转”平台的搜索性能问题，以及她设计的分词+倒排索引方案。
顾衍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拿过苏念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开始画图。
他画了一个倒排索引的数据结构示意图，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伪代码。
“你的分词结果有重复，是因为你没有对分词结果做去重和归一化。”他的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比如’二手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分词后都会产生’笔记本’这个词，但你的索引表里会存两条记录，指向不同的文档。查询的时候需要合并去重，你大概漏了这一步。”
苏念看着他画的图，恍然大悟。
对，她漏了查询结果的合并去重。
这个bug她盯了半个小时没找到，顾衍听了一遍描述就定位了。
“你说得对。”苏念由衷地说，”谢谢。”
顾衍的耳朵又红了：”不……不客气。”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低头继续看他的《算法导论》。
苏念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一眼他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但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你的笔记写得很详细。”苏念说。
“嗯。”
“但你的代码从来不写注释。”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
“书是给自己看的，所以写笔记。代码是给机器跑的，所以不需要注释。”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代码不只是给机器跑的。代码也是给人看的——给你的队友看，给未来的维护者看，给半年后忘了这段逻辑的你自己看。”
顾衍沉默了。
“你知道吗，有句话说’代码写出来是给人读的，只是顺便能被机器执行’。”苏念说，”你的代码逻辑很好，但可读性差。就像一本没有目录、没有章节标题的书——内容可能很精彩，但读者翻开就想合上。”
顾衍低着头，不说话。
苏念以为自己说重了，正想缓和一下气氛，顾衍忽然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以前觉得注释是多余的，因为我自己能看懂。但你说的’给别人看’……我没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的眼睛——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顾衍第一次主动与她对视。
“我会改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等着看你的注释。”
——
第二天，苏念打开”易转”的代码仓库，发现多了一次提交。
提交者：顾衍。
她不记得给过顾衍代码仓库的地址——大概是他自己找到的，”易转”的代码托管在学校的FTP服务器上，计算机系的学生都能访问。
苏念打开提交记录，看了看改动内容。
顾衍改了她的数据库查询模块。
原来的查询语句被替换成了一个优化过的版本，使用了子查询和临时表，查询速度提升了大约十倍。
而且——
每一行代码都有注释。
不是那种敷衍的”//查询数据库”式注释，而是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写的好处是什么、有什么潜在的风险。
苏念看着那些注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在代码的最后一行，有一条注释：
`
// 优化了查询性能，希望对你的有帮助。——顾衍
`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个人，不会当面说”我想帮你”，但会默默地改你的代码，然后在注释里留一句话。
社恐的浪漫，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苏念打开编辑器，在顾衍的注释下面加了一行：
`
// 收到。查询速度确实快了很多。谢谢。另外，你的注释写得不错，继续保持。——苏念
`
保存，提交。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晓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念，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苏念关掉编辑器，”在看一段写得很好的注释。”
“注释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苏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些注释，比情书还好看。”
方晓薇一脸问号。
苏念没有解释，拿起书包去上课了。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那行注释。
顾衍啊顾衍。
你用代码跟我说话，比你用嘴说话流畅多了。
不过没关系。
我看得懂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