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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夜之事,如实记录。明本官自会亲自面圣禀明。”

待那主簿躬身退下,角落里便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飘来的窃窃私语。

在这空旷阴冷的刑房甬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上卿这未婚妻……唉,真是……”

“谁说不是呢?摊上这么一位主儿,沈家百年清誉,怕都要蒙尘。”

“何止蒙尘?你们没听说么?那水牢里刚被带走的侍卫首领,就是因绑了国师大人与风小将军才获罪的……”

“公主为了个侍卫,连司刑台都敢闯,啧……说不定也不清白。”

“那两位是何等人物?国师清贵如仙,风小将军炽烈如阳,竟都……”

“唉,沈上卿这头上,怕是早已不是绿云罩顶,而是一片无垠草原了吧?”

沈羡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仿佛未闻。

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掠过极淡极冷的厌弃之色。

然而,即便听到如此不堪的揣测与嘲弄,他喉结微动,最终也未曾对那位刚刚扬长而去的未婚妻吐露半句恶言。

世家百年涵养如铜墙铁壁,将内心所有翻涌的不堪与屈辱,牢牢锁在了风度与礼仪铸就的躯壳之内。

“妄议公主、诋毁天家者,依刑律第七条,自去领笞刑二十。”

他的话音落下,再无多余一字,身影依旧如玉山巍峨。

无论棠溪雪行事如何荒唐悖逆,她终究是他沈羡名分已定的未婚妻,是辰曜王朝金册玉牒上记载的九公主。

这份身份,容不得尘埃般的非议沾染。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灯火通明。

“快点!救人!”

御医深夜被急召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正于侧殿精心诊治奄奄一息的朝寒。

汤药的热气与金疮药的气味混合,试图驱散从司刑台带回来的刻入骨髓的阴寒。

另一边偏殿之中,裴砚川单薄的青色衣裳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帛。

寒风如刀,从缝隙钻进去。

这里无人修缮,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木门还漏风。

这里也没有地龙,炭盆是冷的,他没有钱买炭。

他从前在长生殿,只是一个小透明,镜公主收留他,却也并没有多在意他。

空气冷得凝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细小的冰碴。

他不敢点烛。

不是没有,而是舍不得。

那截拇指长的残烛,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用。

他走到窗边,借着雪夜微弱的天光,将怀中的文房四宝一件件放在那张瘸腿的旧桌上。

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先是青玉笔山,玉石触手生温。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那玉上,竟映出一层朦胧流动的幽蓝,像深夜冻结的湖心。

然后是笔。

紫毫尖颖在微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他不敢真的去摸笔尖,只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笔杆上刻的暗纹——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鸢尾。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墨锭沉重,松烟的气息透过油纸隐隐传来,是沉稳的令人心安的苦香。

他就这样站着,在冰窟般的偏殿里,借着天地间最吝啬的光,看着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过于美好的事物。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收到的善意。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单薄的被子就在那张窄榻上,他知道那里不会更暖和。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少年蜷缩在角落,目光却带着一丝暖意。

镜公主,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雪歇,天光初透。

经过整夜的施针用药,御医终于拭去额间细汗,对守在外间的棠溪雪躬身禀报:

“殿下,寒侍卫元气虽损,万幸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虞。只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将养,否则恐留沉疴。”

“用最好的药。”

棠溪雪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清晰而不容置疑:

“不惜代价,本公主要他恢复如初。”

“臣遵命。”

御医退下后,长生殿内弥漫着药香与静谧。

棠溪雪并未久留,她更衣盥洗,发髻只以一支简单的桃花步摇绾起,换上麟台女子专用的桃夭学服。

那是一种极浅的绯红,似初春第一抹霞光染就的云,外罩一件银狐滚边的雪绒斗篷,色泽纯白,与学服的柔绯相映,清艳中透出凛冽。

“启程,去麟台。”

她未带太多人,只点了青黛与拂衣随侍。

华丽的公主轿辇已候在殿外,辇顶积雪已被仔细拂去,垂下的杏黄流苏在晨风中微动。

一路行去,宫道寂寂。

昨肆虐的风雪已然止息,只留下满世界厚重而洁净的银白。

积雪在车轮与步履下发出“咯吱”轻响,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安宁。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不多时,远处山峦轮廓渐显——那便是北辰山。

山势并不险峻,却自有雍容气象,冬苍松覆雪,翠柏凝霜,宛如琼枝玉树。

依山势层叠建起的楼阁殿宇,飞檐如翼,斗拱交错,在素净山色的掩映与缭绕的淡淡岚霭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幅青绿山水长卷。

此地,便是麟台。

辰曜王朝的皇家私塾,亦是王朝文脉与天命所系的至高象征。

九洲之内,世人皆知:“入麟台,如登人间麒麟阁。”

北辰山·麟台

“殿下,我们到麟台了。”

轿辇在山门前停下。

拂衣按剑静立其后,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

山门巍峨,匾额上“麟台”二字铁画银钩,据说乃是开国太祖御笔。

门前古松遒劲,积雪压枝,更添肃穆。

此时已有不少学子往来,见到这鲜明夺目的公主仪仗与轿辇,纷纷驻足侧目。

目光交织,窃语如风。

“瞧,那无点墨的草包居然还有脸来。”

有人语带讥诮,声音不高,却足以飘进风里。

“今可是国师亲自主持的玄科大考……她若能过,除非北辰倒悬。”

“岂止?怕是连明章策论都写不满三百字吧。若再垫底,可就成了麟台百年来,头一个因考评太劣而被劝退的皇族了。”

议论声细碎而清晰,裹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能踏入麟台者,非显赫即天才,早已见惯了这位镜公主多年来的懦弱与无用。

昔因天家身份而生的那点敬畏,早在她一次次沦为笑谈的言行中,消磨殆尽。

棠溪雪却恍若未闻。

她扶着青黛的手缓步下辇,足尖踏在清扫过的青石面上,积雪在晨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一身桃夭色学服被纯白的雪绒斗篷拢着,那抹浅绯仿若冻雪里绽出的一痕早春,明艳灼目,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斗篷的风帽边沿,银狐绒毛簇拥着她小巧的下颌与脸颊,肌肤莹白如玉琢,眉眼清冽如墨画。

漂亮得完美无瑕,令人一时失语。

“她虽然蠢,但实在貌美……”

“可能上天只给了她美貌。”

“这种花瓶居然是麟台首席沈羡的未婚妻,她怎么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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