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攥着那枚血钱,跟着娘往南走。
娘说往南走,他就往南走。娘不说话,他就不问。从通善坊走到启夏门,从启夏门走出长安城,他一直在走。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冻成了两个冰坨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他不喊疼。他看见前面走的那个妇人光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还在走。
出城的时候,他们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几个扎红帕子的人,手里拿着刀,刀上还有没擦净的血。其中一个歪嘴的,用刀尖指着他们:“站住!”
娘站住了。
“哪儿来的?”
娘低着头:“通善坊。”
“往哪儿去?”
“回娘家。”
“娘家在哪儿?”
“终南山下。”
歪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眼睛在娘身上扫来扫去。崔琰觉得那眼神像蛇,凉飕飕的。
“这崽子是你儿子?”
“是。”
“长得倒白净。”歪嘴伸手要捏崔琰的脸,娘往后一退,把崔琰挡在身后。
歪嘴笑了:“躲什么躲?老子又不吃人。”他回头冲另外几个喊,“哎,你们看,这小娘子长得还不赖。”
另外几个围过来,嘻嘻哈哈的。崔琰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娘的手在抖,攥着他的那只手,骨节都发白了。
“这是什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围着的几个人让开了。走过来的是一个穿青衫的男人,三十来岁,瘦,脸上有道新伤,血痂还没掉。他看着那几个红帕子,说:“放行。”
歪嘴不乐意:“柳先生,这是——”
“我说放行。”青衫男人声音不大,但歪嘴不说话了。
娘拉着崔琰赶紧走。走出去十几步,崔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衫男人也正看着他们,见他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往南走的人很多,多得像是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倒出来了。崔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装着被褥锅碗,孩子在车里哭;有背着包袱的,包袱太大,压得人直不起腰;有抱着孩子的,孩子不哭,脸通红,像是发热了;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走几步歇一歇,歇的时候回头看,看了又看。
没人说话。那么多的人,只有脚步声,喘气声,偶尔一两声咳嗽,咳嗽也是压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了一整天,天黑了,娘停下来。
路边有个破庙,庙里已经挤满了人。娘没往里挤,带着崔琰在庙外墙底下找了个地方,背靠着墙坐下。地上有稻草,不知谁扔的,娘把稻草拢了拢,让崔琰坐着。
崔琰问:“娘,你饿不饿?”
娘摇摇头。
崔琰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饼——早上咬了一口,他没舍得吃完。他把饼递给娘:“娘,你吃。”
娘看着那半个饼,眼圈红了。她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崔琰嘴里,剩下的又塞回崔琰怀里:“留着明天吃。”
夜里冷,冷得崔琰睡不着。娘把他搂在怀里,用身子给他挡风。他听见娘的心跳,还是像早上那样快。他想问娘怕不怕,没问出口。
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被哭声吵醒了。哭声是从庙里传出来的,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劝,劝不住。后来哭声小了,变成抽噎,抽着抽着没了声。
天亮的时候,崔琰看见庙门口多了一具小小的尸首,用草席裹着,裹得不严实,露出一只小手。那只手又青又紫,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娘拉着崔琰走。崔琰不敢看那只手,可走了很远,那只手还在他眼前晃。
走了三天,走到一个叫义谷的地方。
义谷是个镇子,不大,可人也满了。路两边躺着坐着全是逃难的人,有的在啃饼,有的在给孩子喂,有的呆呆坐着不动,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个男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娘带着崔琰穿过人群,往镇子里面走。走到一个挂着酒旗的铺子门口,娘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别动。”娘说。
崔琰点点头。娘进去了。
铺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大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吼:“没有!一个子儿都没有!滚!”
娘出来了。脸上没表情,可崔琰看见娘的手在抖。
娘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遍整个镇子,娘进了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出来都更快一些。最后一次,娘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了很久,崔琰听见娘说:“我什么都能做,洗衣裳,做饭,缝补……”里面的人没等说完,把门关上了。
天快黑了,娘带着崔琰走回镇口,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坐下来。
崔琰把那半个饼掏出来。饼已经了,硬得像石头。他递给娘,娘摇摇头。他把饼收回去,没吃。
夜里,娘把他搂得很紧。他听见娘说:“琰儿,娘对不住你。”
他不懂娘为什么说对不住他。
第二天早上,他被说话声吵醒了。睁开眼,看见娘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手上戴着个很大的玉扳指,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娘身上瞄来瞄去。
“……不是我这里不收人,实在是人太多了。不过嘛……”男人压低声音,崔琰听不清了。他只看见娘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男人笑着走了。娘走回来,蹲下,看着崔琰。
“琰儿,娘找到活计了。”
崔琰问:“什么活计?”
娘没回答。她把崔琰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崔琰喘不过气来。崔琰感觉到娘的身子又在抖,比昨天抖得更厉害。
“你跟着那个穿绸衫的伯伯,他会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琰愣了:“娘,你呢?”
“娘要去做工,不能带着你。”
崔琰摇头:“我不去,我要跟着娘。”
娘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那个穿绸衫的男人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年轻人,板着脸,像是欠他钱似的。
“行了,走吧。”男人说。
娘慢慢放开崔琰。她站起来,又蹲下,用袖子把崔琰脸上的泪擦了。她自己的脸上没有泪,一滴也没有,可崔琰觉得娘的脸比哭还难看。
“琰儿,记住娘的话。”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你爹是进士,你爷爷是进士,你太爷爷也是进士。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自己是谁。”
崔琰听不懂娘为什么这时候说这些,他只顾着哭,拼命点头。
娘站起来,对那男人说:“赵掌柜,这孩子,我托付给你了。”
赵掌柜笑道:“放心放心,我们那儿专门收留落难的孩子,有饭吃,有书读,亏不了他。”
娘转过身,往镇子外面走。
崔琰想追,被那个板着脸的年轻人一把拽住。他拼命挣,挣不开。他看着娘越走越远,那个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的背影,走过了人群,走过了那道土墙,越走越小,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不哭了,也不挣了。
年轻人松开手,不耐烦地说:“走吧。”
崔琰跟着他们往回走。走到那家挂着酒旗的铺子门口,赵掌柜说:“等着。”进去了。
崔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血钱,攥得手心出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娘没告诉他,她要去做的是什么工。
他想问,可娘已经走远了。
过了很久,赵掌柜出来,手里拿着张纸,递给那个年轻人:“送到县衙去,办个文牒。”
年轻人接过纸走了。赵掌柜上下打量着崔琰,嘴里啧啧两声:“瘦是瘦了点,不过眉眼周正,能卖个好价钱。”
卖?
崔琰不懂什么叫卖。他只记得那天很冷,太阳很白,白得像爹的脸。他站在酒旗下面,听里面有人唱曲儿,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他听不懂。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响,把那些声音扯得零零碎碎,散在满街的逃难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