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聊的傍晚
阿秋在哥本哈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了三件事:学丹麦语、逛免费博物馆、在超市里比价半小时然后买最便宜的意面。Ingrid每天飞来飞去,公寓里经常只剩他一个人。他像个幽灵,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尽量不惹麻烦,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但有人注意到他了。
Lise。
自从那天之后,她每隔一两天就会发短信来。有时候是问他丹麦语学得怎么样,有时候是发一张奥胡斯的照片——她家门口的树,她煮的咖啡,她窗台上晒太阳的猫。阿秋每次都回复,但回复得很小心,生怕说错什么。
他不知道Lise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他也不敢想。
第十七天的傍晚,Ingrid飞巴黎,要后天才能回来。阿秋煮了一锅意面,拌着超市买的打折番茄酱,坐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哥本哈的黄昏很长,长到让人发慌。
手机震了。
Lise:“在嘛?”
阿秋:“吃面。”
Lise:“Ingrid呢?”
阿秋:“飞了。”
Lise:“那你一个人?”
阿秋:“嗯。”
Lise:“无聊吗?”
阿秋看着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回复:“有点。”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抱怨,像在索要什么。他刚想撤回,那边已经回了。
Lise:“我也无聊。出来跑步?”
阿秋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晚上,两个人,跑步。这算什么?
他想了半天,回复:“我不会跑步。”
Lise:“那你跟着走。”
阿秋:“去哪儿?”
Lise发了一个定位。是哥本哈南边的一个公园,离Ingrid的公寓大概三公里。
Lise:“八点。别迟到。”
阿秋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二、夜跑
阿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换上了Ingrid之前帮他买的运动服——打折的,最便宜那款,穿在身上有点大。他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心跳得比路灯还快。
八点整,一辆银色的SUV停在路边。
Lise走下来。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紧身裤和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阿秋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她穿成这样。之前的Lise总是大衣、高领毛衣、盘发,优雅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但现在的她,看起来……
年轻了很多。
“看什么?”Lise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衣服太大了。”
“Ingrid买的。”
“她不会买衣服。”Lise说着,从他身边走过,“走吧,先走两公里热热身。”
阿秋跟上去。
公园很大,有一条沿着湖边的跑道,大概三公里一圈。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湖面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扑棱棱飞走。
Lise走得很快。阿秋跟在旁边,有点吃力。
“你平时不运动?”Lise问。
“不。”
“难怪瘦成这样。”
阿秋没说话。他瘦是因为穷,不是因为不运动。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Ingrid像我。”Lise忽然说,“她爸爸也瘦,但她是像我的性格。你呢?像谁?”
阿秋想了想:“不知道。我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
Lise的脚步慢了一点。
“我妈……”阿秋顿了顿,“她去年没了。”
Lise没说话。她只是放慢了速度,让阿秋能跟上。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久。湖面上吹来凉凉的风,带着水草的味道。阿秋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一个逃债来的中国穷小子,和一个丹麦中年女人,在哥本哈的夜晚,沿着湖边走路。
“你恨你爸吗?”Lise忽然问。
阿秋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
Lise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趣那种笑。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阿秋说,“我又不能让他回来。”
Lise停下来,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深。她就那么看着阿秋,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走吧,跑起来。”
三、意外
他们跑了大概一公里。
阿秋的肺快炸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Lise站在旁边,呼吸均匀,只是额头出了一点汗。
“你平时真的不运动?”她问。
“真的……不……”阿秋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Lise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阿秋接过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忽然闻到纸巾上的香味——和Lise身上的味道一样,烟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继续走。”Lise说,“跑不动就走。”
他们开始往回走。这会儿已经快九点,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停车场只剩下几辆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秋慢慢缓过来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Lise,发现她也在看他。
“看什么?”Lise问。
“没什么。”
“撒谎。”
阿秋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冒出三个人。
他们从湖边的小路上拐过来,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三个都是男的,二十多岁,穿着帽衫,走路姿势带着某种不好惹的气息。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阿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这种人。在国内的时候,催债的那些人也这样走路。
“继续走。”Lise低声说,声音很平静。
他们加快脚步,想从那三个人身边绕过去。但刚走到一半,其中一个男的忽然开口了,说的是丹麦语,阿秋听不懂。
Lise没理他,继续走。
那男的又说了一句,语气明显不耐烦了。另外两个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刺耳。
阿秋看见Lise的手攥紧了,但她还是没停。
然后,那个拎酒瓶的男的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Lise的胳膊。
四、犯错
阿秋的脑子空白了大概半秒。
半秒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响。他看见Lise甩开那个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秋看见了她的眼睛,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害怕。
那三个人围上来。他们说着什么,语速很快,阿秋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种欺负人的语气,全世界都一样。
拎酒瓶的那个又伸出手,这次是朝Lise的脸上摸过去。
阿秋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声音。
“让他犯错。”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上一次对Ingrid,他想了,然后就发生了。但这一次,他需要的是——
“让他犯错。让他摔倒。”
他在心里默念。
拎酒瓶的那个男的手刚伸到Lise脸前,脚下忽然一滑。
他的运动鞋踩到了什么——一块石头?一个坑?阿秋不知道。他只看见那男的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酒瓶摔碎,玻璃碴溅了一地。
另外两个愣住了。
阿秋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让他犯错。让他踩到玻璃。”
第二个男的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碎玻璃上。鞋底太薄,玻璃直接扎进去,他惨叫一声,抱着脚跳起来。
第三个男的看着两个同伴一个躺在地上抽搐,一个抱着脚乱跳,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他看了阿秋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阿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Lise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五、湖边
Lise打了报警电话。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丹麦语流利得像在念稿子。阿秋站在旁边,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一个还在晕,一个在骂骂咧咧地拔脚上的玻璃碴。他脑子里嗡嗡响,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Lise挂掉电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的?”
阿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但他说不出来。
Lise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阿秋觉得那一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走。”她说。
“啊?警察——”
“警察来了我们去作证。”Lise说,“但不是现在。”
她拉着阿秋朝湖边走去。那儿有一条长椅,正对着湖面,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灯光倒映在水里。
Lise让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你抖什么?”她问。
“不知道。”
Lise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阿秋没说话。
“那三个人,”Lise说,“经常在这一带晃。专门找单独的女人下手。上个月有个女孩被他们拖进树林里,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阿秋攥紧了拳头。
“我刚才很害怕。”Lise忽然说。
阿秋转过头看她。Lise盯着湖面,烟雾从她嘴角飘出来,她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从来不在人前害怕。”她说,“但刚才,我怕了。”
阿秋不知道该说什么。
Lise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来了。”
阿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你打他们,不是你骂他们,是你来了。”Lise说,“你站在我前面。”
阿秋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做了。他做了Lise不知道的事。
“你不用说话。”Lise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阿秋觉得自己的手背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湖面上的城市灯光在风里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
Lise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用丹麦语说了几句,然后挂掉。
“警察到了。”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阿秋,“走吧,去作证。”
阿秋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Lise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阿秋。”
“嗯?”
Lise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湖水一样深。
“谢谢你。”
阿秋愣住了。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高高在上,不是审视判断,是真的……感谢。
“没……没什么。”他说。
Lise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阿秋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是打架,不是报警,是Lise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信任。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六、深夜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Lise开着车,送阿秋回Ingrid的公寓。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吹着。阿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盏一盏掠过,脑子里乱成一团。
“饿吗?”Lise忽然问。
阿秋愣了一下:“还行。”
Lise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汉堡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她停好车,下去买了两个汉堡,一杯咖啡,一杯热可可。
回到车里,她把热可可递给阿秋。
“喝这个。你还在抖。”
阿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可可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害怕?”Lise咬了一口汉堡,问。
“不是害怕。”阿秋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Lise没追问。她安静地吃着汉堡,偶尔喝一口咖啡。
阿秋喝了一口热可可,很甜,甜得有点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偶尔会给他买一杯热可可,那时候一块钱一杯,他妈要省两天的菜钱。
“我妈以前也给我买热可可。”他忽然说。
Lise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穷,喝不起。我妈一个月给我买一次。”阿秋看着手里的杯子,“后来她病了,就再也没买过。”
Lise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病?”
“癌症。”阿秋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没了。”
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吹着,汉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她走的时候,”阿秋说,“我连葬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Lise的手停了。
她看着阿秋,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汉堡,伸出手,握住了他捧着杯子的手。
“阿秋。”她低声说。
阿秋抬起头,看着她。
Lise的眼睛在车里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松开手,发动了车子。
“走吧。”她说,“送你回去。”
七、晚安
车停在Ingrid的公寓楼下。
阿秋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跑步。”阿秋说,“虽然差点出事。”
Lise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笑。
“下次还敢去吗?”
阿秋愣了一下:“下次?”
Lise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不想去了?”
“不是——”阿秋赶紧说,“想去。”
Lise点点头:“那后天晚上。八点。还是那个公园。”
阿秋下了车,站在路边。Lise摇下车窗,看着他。
“阿秋。”
“嗯?”
Lise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晚安。”
“晚安。”
车窗摇上去,银色SUV慢慢驶离,消失在街角。
阿秋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车里的画面。Lise握着他的手。Lise看着他的眼睛。Lise说“下次”。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见Lise。
不是Ingrid的妈妈,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是Lise。
那个握着他手的Lise。
那个说“谢谢你”的Lise。
那个说“下次”的Lise。
他站在哥本哈的夜色里,心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Lise的短信。
“到家了。别想太多。后天见。”
阿秋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他回复:“后天见。”
然后他抬头看着夜空。哥本哈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亮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