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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它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跑。”

“是我们已经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孙悟空这句话落下后,主屋里竟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人想接。

是这话太准,准得让人一时都得先顺着它往下想一层。

唐僧最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今夜它们连续出手,不只是为了灭口、毁账、断门,也是为了确认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对。”

孙悟空点头。

“你换位想想。”

“若你是后头布局的人,你最怕什么?”

唐僧下意识道:“怕账册送出去。”

“这是其一。”

“还怕那位周施主活着开口。”

“对。”

“还怕……”

唐僧说到这里,自己也慢慢反应过来了。

“还怕我们顺着账册和周施主的话,摸到后山去。”

“这就全了。”

孙悟空伸手在地上那几道线末端点了点。

“账册是证,周先生是口,后山是窝。”

“只要这三样里有一样还在,它们就得慌。”

老道士靠着门框,脸色虽然白,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

“后山若真是窝,那就不是一两只山伥、一两个驱使邪物的人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

孙悟空抬眼看他。

“所以我才说,天亮前不去。”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夜里过去,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这话一出,唐僧心头微微一动。

他忽然发现,悟空其实很少真正“莽”。

至少,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莽。

他看起来常像下一瞬就要提棒子把桌掀了,可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反而是先把局看清,再决定掀哪张桌。

这种人,其实比单纯会打的更难对付。

也更……让人安心。

想到这里,唐僧脑海里那道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冒了一下——

危险,但安心。

而这一次,他没再让自己顺着这念头发散太远,只是默默把它按下去。

“那接下来做什么?”

他问。

“等。”

孙悟空说得很脆。

“等什么?”

“等后半夜。”

“为什么偏偏是后半夜?”

这次开口的是老道士。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其实知道。”

老道士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知道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孙悟空便真给他摊开说了。

“今夜这一轮,门外那东西先敲门,再试心,再拖时间,最后才让翻墙的和撞门的动手,说明它们做事不是没章法的乱扑。”

“它们现在退了,不是放弃,是回去重新排。”

“排什么?”

唐僧问。

“排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今晚道观里到底多了什么变量。”

“第二,后半夜要不要继续来,若来,是硬啃,还是换别的法子。”

老道士听到这里,缓缓点头。

“它们若真背后有人驱使,今夜这一轮折了,就一定会重新判断。”

“对。”

孙悟空道。

“所以最难熬的不是刚才打那几下。”

“是接下来这几个时辰。”

“因为你明知道它们可能还来,却不知道是从门口、墙头、后山路,还是从人心上再钻一次。”

唐僧看了一眼屋外。

夜更深了。

刚才那一阵撞门、翻墙、敲门、说话,看着热闹,过去也很快。可越是这种短促而猛烈的一轮结束后,留下来的空白越让人难受。

像你明知道黑里还有东西。

可它现在不出声了。

于是所有细小的动静,都会被人自己在心里放大。

风声像脚步,松针响像喘气,连白马甩一下尾巴,都容易让人一惊。

而真正危险的,往往就是这个时候。

因为人的神经一旦绷太久,会自己先出错。

“所以要轮着守。”

孙悟空起身,先给出安排。

“不能所有人一起熬,熬到后面,真来事了,谁都不清醒。”

唐僧立刻道:“贫僧先守。”

“你当然得守。”

孙悟空看向榻上的周先生。

“但你守的是他,不是门外。”

“贫道呢?”

老道士问。

“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上去跟人拼。”

孙悟空看着他那条病腿和一脸消耗过度的白气,语气倒还算客观。

“你值钱的是这道观、这门、这点还没散净的老底子。你待会儿把能补的补一补,补完就歇一阵。你若先倒了,后头那点门槛气也跟着废。”

老道士居然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猴子使唤人,倒使唤得理直气壮。”

“没办法,情况紧。”

孙悟空答得很坦然。

“至于我——”

他拎起金箍棒,往主殿门边一靠。

“我守外头。”

唐僧皱眉。

“你一个人一直守到天亮?”

“那不然呢?”

“你也会累。”

孙悟空听到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师父,你最近关心我的频率,也有点高。”

“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孙悟空摆摆手。

“但你放心,我这身板,扛一夜还不至于出问题。”

话虽如此,唐僧心里却没真放松。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再把悟空当成那种“永远无所不能”的存在了。

不是悟空变弱了。

恰恰相反,是他看得更多了。

看见他会在关键时候停下不追,看见他会判断时机、留后手、藏账页,看见他会因为老道士一句“后山还有东西”就果断压住冲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悟空,也知道有些局不是一棒子就能直接砸穿的。

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就一定也会有需要硬扛和消耗的时候。

只不过他不说。

唐僧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再劝,只低声道:“那你若有事,及时叫贫僧。”

“行。”

孙悟空答得很快。

但心里想的是:真到我叫你的时候,多半已经不是“小事”了。

当然,这话没必要现在说。

说了只会给师父平白加一层压力。

屋里很快重新忙起来。

老道士从主殿角落翻出两块旧木牌和几张压箱底的残符,一瘸一拐在门槛、窗沿、塌墙边各补了一道。动作不算快,可每贴下一张,那地方的气就像被轻轻拢回来一点,虽远不到“万无一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唐僧则守在周先生旁边,一遍遍换冷巾、喂水、看呼吸。

高热还在。

只是没再像方才那样突然往上冲。

偶尔,周先生还是会说胡话。

大多是一些散碎的词:

“账……”

“烧了……”

“别信……”

“井……”

“后山井……”

“赵三……”

“不是他一个……”

每蹦出一个,唐僧心里就跟着记一笔。

这些话现在可能还连不成完整的一条线,可等人醒了,或者等天亮真往后山摸时,或许就都是极关键的点。

而孙悟空,则真像他说的那样,守在外头。

他没一直站着。

那样太耗。

他直接拖了个旧蒲团到主殿门口坐下,一条腿支着,棒子横在膝上,眼睛却始终没真正闭上。

夜越来越深。

道观外再没传来敲门声。

也没有新的撞门声。

连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冷气,都像随着那半尸影子退走,一并缩回了山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提着心。

因为没人会真觉得——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道士终于补完最后一道残符,整个人靠着廊柱缓缓坐下,像一下卸了口气。

“暂时就这些了。”

孙悟空瞥了一眼。

“还能撑多久?”

“撑到天亮,看运气。”

“你说话是真不爱给人安全感。”

老道士轻轻咳了一声,居然还回了一句。

“山里的东西,原也不给人安全感。”

孙悟空听完,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便没再说。

院里油灯轻晃,影子被拉得细长。

一切好像都静下来了。

静得人会慢慢开始怀疑,刚才那场门里门外的交锋,是不是只是这一夜里短暂翻起的一点波。

而真正大的浪,也许还没到。

唐僧守着守着,眼皮渐渐也有点沉。

不是想睡。

是人绷久了之后,那种生理上的沉。

他立刻掐了一下自己指尖,又起身换了盆冷水,想让脑子更清醒些。可就在他重新坐回榻边时,周先生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胡乱挣扎。

而是像在梦里突然抓住了什么极关键的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句相对完整得多的话:

“井下……不是粮……”

“是人……”

唐僧猛地一震。

“什么?”

周先生额上汗出得更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嘴唇颤着,反复又挤出两个字:

“活人……”

唐僧只觉得脊背都凉了一下。

井下不是粮。

是人。

若这不是梦话,而是他在高热中泄出来的真东西,那后山那口井里藏着的,就不是简单的赃物和死账。

而是更直接、更脏、更要命的东西。

门边的老道士也睁开了眼。

院中的孙悟空更是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后山井?”

唐僧点头,声音都低了。

“他说井下不是粮,是人。”

屋里静了整整两息。

然后,老道士忽然脸色微变。

“不对。”

“什么不对?”

“后山确实有口废井。”

老道士声音一下哑了几分。

“可那井早在十几年前就塌了半边,山下人都说里头埋过东西,不吉,后来再没人靠近过。”

孙悟空眼神彻底沉了。

废井、赈粮、失踪的人、被吸空的尸体、养出来的山伥、半夜敲门的影子、后山那个还没真正露面的核心……

这一瞬间,许多散着的点,终于开始被一更粗的线穿起来了。

“好。”

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就不是单纯吞粮灭口了。”

“这他娘的是在后山养场子。”

唐僧抬头看他,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天亮后,他们恐怕真得去那口井。

不是可去可不去。

是必须去。

因为很多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看到了不平想不想管”那么简单了。

而是你若不去,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活生生埋进那口井也好,拖进那座山也好,连死法都说不清。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又有动静了。

但这次不是敲门,不是撞门,也不是脚步。

而是极远处,后山方向,隐隐传来了一声很长、很低的闷响。

像井底有块极大的石头,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顶了一下。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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