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跑。”
“是我们已经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孙悟空这句话落下后,主屋里竟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人想接。
是这话太准,准得让人一时都得先顺着它往下想一层。
唐僧最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今夜它们连续出手,不只是为了灭口、毁账、断门,也是为了确认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对。”
孙悟空点头。
“你换位想想。”
“若你是后头布局的人,你最怕什么?”
唐僧下意识道:“怕账册送出去。”
“这是其一。”
“还怕那位周施主活着开口。”
“对。”
“还怕……”
唐僧说到这里,自己也慢慢反应过来了。
“还怕我们顺着账册和周施主的话,摸到后山去。”
“这就全了。”
孙悟空伸手在地上那几道线末端点了点。
“账册是证,周先生是口,后山是窝。”
“只要这三样里有一样还在,它们就得慌。”
老道士靠着门框,脸色虽然白,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
“后山若真是窝,那就不是一两只山伥、一两个驱使邪物的人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
孙悟空抬眼看他。
“所以我才说,天亮前不去。”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夜里过去,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这话一出,唐僧心头微微一动。
他忽然发现,悟空其实很少真正“莽”。
至少,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莽。
他看起来常像下一瞬就要提棒子把桌掀了,可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反而是先把局看清,再决定掀哪张桌。
这种人,其实比单纯会打的更难对付。
也更……让人安心。
想到这里,唐僧脑海里那道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冒了一下——
危险,但安心。
而这一次,他没再让自己顺着这念头发散太远,只是默默把它按下去。
“那接下来做什么?”
他问。
“等。”
孙悟空说得很脆。
“等什么?”
“等后半夜。”
“为什么偏偏是后半夜?”
这次开口的是老道士。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其实知道。”
老道士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知道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孙悟空便真给他摊开说了。
“今夜这一轮,门外那东西先敲门,再试心,再拖时间,最后才让翻墙的和撞门的动手,说明它们做事不是没章法的乱扑。”
“它们现在退了,不是放弃,是回去重新排。”
“排什么?”
唐僧问。
“排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今晚道观里到底多了什么变量。”
“第二,后半夜要不要继续来,若来,是硬啃,还是换别的法子。”
老道士听到这里,缓缓点头。
“它们若真背后有人驱使,今夜这一轮折了,就一定会重新判断。”
“对。”
孙悟空道。
“所以最难熬的不是刚才打那几下。”
“是接下来这几个时辰。”
“因为你明知道它们可能还来,却不知道是从门口、墙头、后山路,还是从人心上再钻一次。”
唐僧看了一眼屋外。
夜更深了。
刚才那一阵撞门、翻墙、敲门、说话,看着热闹,过去也很快。可越是这种短促而猛烈的一轮结束后,留下来的空白越让人难受。
像你明知道黑里还有东西。
可它现在不出声了。
于是所有细小的动静,都会被人自己在心里放大。
风声像脚步,松针响像喘气,连白马甩一下尾巴,都容易让人一惊。
而真正危险的,往往就是这个时候。
因为人的神经一旦绷太久,会自己先出错。
“所以要轮着守。”
孙悟空起身,先给出安排。
“不能所有人一起熬,熬到后面,真来事了,谁都不清醒。”
唐僧立刻道:“贫僧先守。”
“你当然得守。”
孙悟空看向榻上的周先生。
“但你守的是他,不是门外。”
“贫道呢?”
老道士问。
“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上去跟人拼。”
孙悟空看着他那条病腿和一脸消耗过度的白气,语气倒还算客观。
“你值钱的是这道观、这门、这点还没散净的老底子。你待会儿把能补的补一补,补完就歇一阵。你若先倒了,后头那点门槛气也跟着废。”
老道士居然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猴子使唤人,倒使唤得理直气壮。”
“没办法,情况紧。”
孙悟空答得很坦然。
“至于我——”
他拎起金箍棒,往主殿门边一靠。
“我守外头。”
唐僧皱眉。
“你一个人一直守到天亮?”
“那不然呢?”
“你也会累。”
孙悟空听到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师父,你最近关心我的频率,也有点高。”
“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孙悟空摆摆手。
“但你放心,我这身板,扛一夜还不至于出问题。”
话虽如此,唐僧心里却没真放松。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再把悟空当成那种“永远无所不能”的存在了。
不是悟空变弱了。
恰恰相反,是他看得更多了。
看见他会在关键时候停下不追,看见他会判断时机、留后手、藏账页,看见他会因为老道士一句“后山还有东西”就果断压住冲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悟空,也知道有些局不是一棒子就能直接砸穿的。
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就一定也会有需要硬扛和消耗的时候。
只不过他不说。
唐僧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再劝,只低声道:“那你若有事,及时叫贫僧。”
“行。”
孙悟空答得很快。
但心里想的是:真到我叫你的时候,多半已经不是“小事”了。
当然,这话没必要现在说。
说了只会给师父平白加一层压力。
屋里很快重新忙起来。
老道士从主殿角落翻出两块旧木牌和几张压箱底的残符,一瘸一拐在门槛、窗沿、塌墙边各补了一道。动作不算快,可每贴下一张,那地方的气就像被轻轻拢回来一点,虽远不到“万无一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唐僧则守在周先生旁边,一遍遍换冷巾、喂水、看呼吸。
高热还在。
只是没再像方才那样突然往上冲。
偶尔,周先生还是会说胡话。
大多是一些散碎的词:
“账……”
“烧了……”
“别信……”
“井……”
“后山井……”
“赵三……”
“不是他一个……”
每蹦出一个,唐僧心里就跟着记一笔。
这些话现在可能还连不成完整的一条线,可等人醒了,或者等天亮真往后山摸时,或许就都是极关键的点。
而孙悟空,则真像他说的那样,守在外头。
他没一直站着。
那样太耗。
他直接拖了个旧蒲团到主殿门口坐下,一条腿支着,棒子横在膝上,眼睛却始终没真正闭上。
夜越来越深。
道观外再没传来敲门声。
也没有新的撞门声。
连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冷气,都像随着那半尸影子退走,一并缩回了山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提着心。
因为没人会真觉得——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道士终于补完最后一道残符,整个人靠着廊柱缓缓坐下,像一下卸了口气。
“暂时就这些了。”
孙悟空瞥了一眼。
“还能撑多久?”
“撑到天亮,看运气。”
“你说话是真不爱给人安全感。”
老道士轻轻咳了一声,居然还回了一句。
“山里的东西,原也不给人安全感。”
孙悟空听完,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便没再说。
院里油灯轻晃,影子被拉得细长。
一切好像都静下来了。
静得人会慢慢开始怀疑,刚才那场门里门外的交锋,是不是只是这一夜里短暂翻起的一点波。
而真正大的浪,也许还没到。
唐僧守着守着,眼皮渐渐也有点沉。
不是想睡。
是人绷久了之后,那种生理上的沉。
他立刻掐了一下自己指尖,又起身换了盆冷水,想让脑子更清醒些。可就在他重新坐回榻边时,周先生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胡乱挣扎。
而是像在梦里突然抓住了什么极关键的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句相对完整得多的话:
“井下……不是粮……”
“是人……”
唐僧猛地一震。
“什么?”
周先生额上汗出得更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嘴唇颤着,反复又挤出两个字:
“活人……”
唐僧只觉得脊背都凉了一下。
井下不是粮。
是人。
若这不是梦话,而是他在高热中泄出来的真东西,那后山那口井里藏着的,就不是简单的赃物和死账。
而是更直接、更脏、更要命的东西。
门边的老道士也睁开了眼。
院中的孙悟空更是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后山井?”
唐僧点头,声音都低了。
“他说井下不是粮,是人。”
屋里静了整整两息。
然后,老道士忽然脸色微变。
“不对。”
“什么不对?”
“后山确实有口废井。”
老道士声音一下哑了几分。
“可那井早在十几年前就塌了半边,山下人都说里头埋过东西,不吉,后来再没人靠近过。”
孙悟空眼神彻底沉了。
废井、赈粮、失踪的人、被吸空的尸体、养出来的山伥、半夜敲门的影子、后山那个还没真正露面的核心……
这一瞬间,许多散着的点,终于开始被一更粗的线穿起来了。
“好。”
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就不是单纯吞粮灭口了。”
“这他娘的是在后山养场子。”
唐僧抬头看他,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天亮后,他们恐怕真得去那口井。
不是可去可不去。
是必须去。
因为很多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看到了不平想不想管”那么简单了。
而是你若不去,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活生生埋进那口井也好,拖进那座山也好,连死法都说不清。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又有动静了。
但这次不是敲门,不是撞门,也不是脚步。
而是极远处,后山方向,隐隐传来了一声很长、很低的闷响。
像井底有块极大的石头,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顶了一下。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