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元寺回来那夜,沈霜序发了高烧。
或许是白里在佛殿廊下吹了风,又或许是连惊惧忧思一齐涌了上来,后半夜她便迷迷糊糊烧了起来。额头发烫,四肢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昏沉间听见老仆焦急的脚步声,嬷嬷用冷帕子一遍遍给她敷额,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好”、“要去请大夫”……
“别去。”沈霜序抓住嬷嬷的手,声音哑得厉害,“别惊动外人。”
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
什么时候了?沈霜序混沌地想,是啊,什么时候了。沈家大厦将倾,她这个沈家女儿若是病倒请医的消息传出去,明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流言。那些等着看沈家笑话的人,那些想从沈家倒塌的废墟里再踩上一脚的人……
“嬷嬷,”她闭了闭眼,烧得裂的唇瓣翕动,“去……去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放些红糖。”
“姑娘——”
“快去。”
嬷嬷拗不过她,只得抹着泪去了。沈霜序昏昏沉沉躺着,眼前一会儿是父亲那封“速寻退路”的信,一会儿是谢昭珩在佛殿里看着她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株被挖走的老梅,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雪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嬷嬷端着姜汤进来,一勺勺喂她喝下。热汤入喉,辛辣的味道冲得她眼角泛泪,却也出些薄汗。外头更鼓响了四下,天快要亮了。
沈霜序靠着引枕,望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忽然开口:“嬷嬷,咱们家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嬷嬷一愣,低声道:“现银不过百两,还有些首饰细软,约莫能当三四百两。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都换成银票,”沈霜序声音平静,烧似乎退了些,眼里却是一片冷寂,“你与福伯他们分了,各自寻去处吧。”
“姑娘!”嬷嬷“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老奴不走!老奴从小看着姑娘长大,如今沈家有难,老奴怎能——”
“嬷嬷,”沈霜序打断她,伸手去扶,指尖却抖得厉害,“沈家……没有以后了。你们留下,不过是多几个人被发卖为奴。拿了银子,走得远远的,找个安稳地方过子。”
她顿了顿,看向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声音终于哽咽:“算我……替父亲,替沈家,谢你们这些年的忠心。”
嬷嬷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摇头。
沈霜序不再劝,只闭上眼,任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天彻底亮了。
——
第二,沈霜序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她强撑着起身,让嬷嬷给她梳洗,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斗篷。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姑娘要出门?”嬷嬷担忧地问。
“嗯,”沈霜序对着镜子,将一支素银簪子簪进发间,“去谢府。”
嬷嬷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霜序却已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行至院中,她驻足,望着那株老梅留下的土坑。昨移树时翻出的新土已被冻硬,边缘还残留着草绳的碎屑。
她看了片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马车是临时雇的,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听她说去谢府,多看了她两眼,却也没多问。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沈霜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年关将近,街上已有了些年味。货郎挑着担子叫卖窗花年画,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远处隐隐传来炮仗声。这是丙午马年的腊月了,再过些子,便是除夕、春节。可她与这热闹,似乎已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谢府在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马车在角门停下,沈霜序递了帖子,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并未刁难,客气地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西园。
园中积雪扫得净,露出青石小径。奇石堆叠,亭台精巧,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央那一片梅林——而昨刚从沈家移来的那株老梅,赫然立在梅林边缘,已有人搭了苇棚为它遮风,枝上甚至还细心缠了草绳保暖。
树挪了地方,竟也看不出多少萎靡,枝头那几粒花苞,在雪光里颤巍巍的,像在张望这个陌生的新家。
“沈姑娘。”
沈霜序回头,谢昭珩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今他换了身月白直裰,外罩银狐裘,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正含笑看着她。
“树活得好好的,”他缓步走过来,与她并肩看向那株梅,“姑娘不必忧心。”
沈霜序没接话,只道:“谢相,我有话同你说。”
谢昭珩似乎并不意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园中寒冷,姑娘若不嫌弃,可到暖阁一叙。”
暖阁就在梅林旁,推门进去,暖意夹着清雅的梅香扑面而来。阁内陈设简洁,一张紫檀翘头案,两把圈椅,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籍瓷器。最显眼的是东墙,竟挂着一幅画——画中一株老梅,枝虬劲,树下立着个素衣少女的侧影,正仰头看花。
那少女的衣饰身形,竟与沈霜序有七八分相似。
沈霜序脚步一顿。
“随意涂鸦,让姑娘见笑了。”谢昭珩示意她坐,自己则在案后坐下,提壶斟了两杯热茶。茶汤澄澈,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沈霜序在对面坐下,目光从画上收回,落在谢昭珩脸上。他今气色极好,眉眼舒展,仿佛只是邀故友赏梅品茶,而不是在谈一桩决定两人命运的婚事。
“谢相,”她开门见山,“我答应。”
谢昭珩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但有三件事,需说在前头。”沈霜序的声音很稳,目光不避不让,“第一,沈家之罪,若我父亲是冤枉的,请谢相务必还他清白。若他……果真有过,也请谢相周全,留他性命。”
“自然。”谢昭珩放下茶壶。
“第二,我嫁入谢府,是为形势所迫。谢相予我庇护,我感念于心。但请谢相明白,我非木偶,亦非玩物。夫妻相处,贵在敬重。”
谢昭珩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第三,”沈霜序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将来有一,谢相厌了,倦了,或是有了更合心意之人,请放我离去。不必休书,不必和离,只消给我一纸放妾书,我自会离开,绝不留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暖阁里静了一瞬。
炉火哔剥,茶香袅袅。谢昭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量。许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缓缓拨着浮叶。
“前两件,我都应你。”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唯独第三件——”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霜序,我娶你,便没想过放你走。”
沈霜序心口一窒。
“谢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他继续道,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我这一房,更不会有。你既进了谢家的门,生是我的人,死——”
他停住,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口更让人心头发寒。
沈霜序指尖冰凉。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敬重,”谢昭珩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方几看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着她苍白的脸,“我若不敬你,此刻你便不会坐在这里,同我谈条件。”
他笑了笑,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
“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我要你,是强取,也是豪夺,可我给你的,也会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梅香灌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
“明,”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会请官媒上门,交换庚帖。后,是黄道吉,宜嫁娶。”
沈霜序猛地抬头。
“三后沈家抄没,”谢昭珩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平静无波,“在那之前,你必须是谢家妇。”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连一天都不愿多等。
沈霜序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后。”
谢昭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唤了周凛进来,吩咐送她回去。
马车依旧轧着积雪,吱呀吱呀地往回走。沈霜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袖中手指一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回到沈宅时,天已近黄昏。嬷嬷红着眼眶迎上来,身后跟着福伯和仅剩的两个老仆。沈霜序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
“不必走了,”她说,“后,我出嫁。”
三人俱是一愣。
“嫁去谢府。”沈霜序补充道,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若愿意,便随我过去。若不愿,我也给你们安排去处。”
嬷嬷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是喜极而泣:“愿意!老奴愿意!姑娘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福伯也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沈霜序扶起嬷嬷,望向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暮色四合,檐角积着残雪,在昏黄的天光里泛着冷白的边。
这里很快就不再是沈家了。
而她,也很快就不再是沈霜序了。
至少,不是从前那个沈霜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