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你身边
一
樊霄是被疼醒的。
不是腿上那道擦伤在疼——那点疼他早就习惯了。是口,肋骨下面某个说不清的位置,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还灭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愣愣地躺了两秒,然后猛地侧过头。
身边没有人。
空的。
樊霄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的伤都在叫嚣。腿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是昨天摩托车甩出去时压的。手上的伤他自己清理过,消毒水倒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掉眼泪。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5:47。
他又看了一眼期。
5月11。
樊霄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记得这一天。
记得自己昨天——不,是“之前”的那个昨天——看到那个男人给游书朗系围巾。记得自己骑着摩托车冲出去,记得那辆突然拐出来的货车,记得刺耳的刹车声,记得剧痛,记得黑暗。
记得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肿的指节,蹭破的皮,还有那些说不清来处的淤青。都是“之前”留下的。
他又看了一眼期。
5月11。
一切都还没发生。
游书朗还没有认识那个系围巾的男人。陆臻还没有出现。那场荒唐的游戏还没有开始。那些欺骗、伤害、撕心裂肺的痛,都还没有发生。
樊霄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翻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游书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的手指点亮。
现在几点?
现在游书朗在哪儿?
他记得这一天。5月11,早上七点多,游书朗会开车追尾他的车。就在机场附近那条乡道上。游书朗刚刚结束假期回国,因为走错路误入了那里,然后——
然后他撞上了自己的车。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樊霄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立刻打电话过去?想现在就见到他?想告诉他一切?想求他原谅?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从5:47看到6:30,从天亮之前看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柜,开始翻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今天早上七点多,他会在那条乡道上,等一个人。
二
五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
樊霄靠在车身上,看着不远处那辆白色奥迪缓缓驶来。
他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着一盒火柴。火柴盒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但他没松手。
车在他身后停下。
砰。
追尾的声音在安静的乡道上格外清晰。
樊霄没动。
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过身。
游书朗站在他面前。
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樊霄的车上,又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歉意,一点无奈,一点成年人处理麻烦时的镇定自若。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樊霄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上一次——不,是“之前”的那一次——他第一次见到游书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的是“耽误了我38分42秒”,想的是“这人看起来真好骗”,想的是怎么把这个人的狼狈模样录下来,留作以后取乐的素材。
可现在,他看着他,只想问一句——
你还好吗?
游书朗开口了,带着十足的歉意:“是我驾车时分心,追了您的车尾,责任在我,十分抱歉。”
樊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半袖polo衫在晨风里显得单薄。
他想起后来那些事。想起游书朗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他站在墓前说“妈,我累了”,想起他在那个雨夜里浑身是伤地推开出租车的门,想起他对自己说“我太累了”。
樊霄的喉咙动了动。
“先生?”游书朗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您没事吗?如果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樊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呢?有没有受伤?”
游书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他摇摇头:“我没什么大碍。”
樊霄看着他,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确认他是真的,活着的,还站在自己面前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风衣脱下来,递过去。
“披着吧,”他说,“早上冷。”
游书朗又愣了一下。
那件风衣很长,几乎盖到他脚面。他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衣服上还带着樊霄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调香水味。
“谢谢。”他说。
樊霄看着他穿着自己的风衣,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他把这件风衣扔进了庄稼地里,像厌恶垃圾上肮脏的浮尘一样拍打双手。可这一次,他只想让游书朗多披一会儿。
“我刚刚回国,”他说,“不太了解这边的交通事故处理流程,需要我配合你做些什么?”
游书朗点点头,开始打电话联系交警和保险公司。樊霄就靠在车身上,看着他打电话的背影。
他记得这一次通话。游书朗打给交警,语气冷静,描述准确。后来他还会接一个电话,是陆臻打来的。他会笑着说“乖”,会温柔地哄几句。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以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痛苦。
樊霄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含在嘴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前的四面佛挂饰反射出一点光。
游书朗挂了电话,走回来。
“处理好了,”他说,“交警和保险公司很快就到,可能会耽误您一点时间。”
“没关系。”樊霄说,“好在附近的景色不错。”
游书朗看了看周围的农田,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
那是樊霄第一次见到他笑。不是后来那种疏离的、客套的、公式化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可他知道,一切都会发生。
那些他做过的错事,那些他带给游书朗的伤害,那些让他后悔得想了自己的子,都会发生。
除非——
他什么都不做。
三
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又走了。事故处理得很顺利,游书朗全责,留下了联系方式。
临走前,游书朗又向他道了一次歉。
“今天实在抱歉,”他说,“耽误您这么久。”
樊霄看着他,忽然问:“你赶时间?”
游书朗怔了一下:“是,公司有个会。”
“那快去吧。”樊霄说,“路上小心。”
游书朗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樊先生,”他说,“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些笑不一样。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了。你快走吧。”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了车。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弯道后。
樊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几天后,他会在医院再次遇见游书朗。那时候游书朗的手受伤了,是被人撞的。他会和他一起救下那个孩子,会和他一起喝酒,会听他提起陆臻。
再后来,他会请陆臻做模特,会一步一步设下那个局,会把他最在乎的人,亲手推进深渊。
可现在——
樊霄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阿火,”他说,“帮我办件事。”
那边说了什么,他听完,淡淡道:“不用查了,陆臻那边,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另一个号码。
诗力华。
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吵,诗力华的声音懒洋洋的:“哟,大情种,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樊霄沉默了一瞬。
“诗力华,”他说,“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事,都忘了吧。”
那边愣了一下:“什么事?”
“没什么。”樊霄说,“挂了。”
他收起手机,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想起游书朗穿着他风衣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谢谢”的样子,想起他走之前回头看自己的样子。
他还活着。他还来得及。
樊霄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
坐进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件被自己扔进庄稼地的风衣——这一次,他没扔。
他把它叠好,放在了后座。
四
游书朗再次见到樊霄,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他去机场接人,路过那条乡道时,下意识放慢了车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天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路上小心”说得太认真,让他有点在意。
然后他就看见他了。
还是那辆被撞过的车,还是靠在车身上的那个人。只不过这一次,车没坏,人也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一点。
游书朗把车停在他旁边,放下车窗。
“樊先生?”他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车又坏了?”
樊霄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迷路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路痴,怎么还敢自己开车出门?”
樊霄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导航说左转,”他无辜地说,“但我觉得应该右转。”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迷路了。”
游书朗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樊霄面前。
“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樊霄说,“就一会儿。”
游书朗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走吧,我给你带出去。”
樊霄点点头,乖乖上了车。
一路上,游书朗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他跟上来了。樊霄就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辆白色奥迪的尾灯,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起上一次,他在这个时间点做了什么。
他约了陆臻。在施力华攒的局上,给游书朗下了药。后来,他又在车上录下了那段视频,一遍一遍地看。
那些事,他不会再做了。
他不会再去招惹陆臻。不会再去设什么局。不会再去扮演那个温和有礼的假面人,背地里做着最龌龊的事。
他就这样跟着游书朗,穿过一条又一条路,最后停在一个路口。
游书朗下了车,走过来。
“认识了吗?”他问。
樊霄点点头:“认识了。”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樊霄愣了一下。
“故意在这儿等我?”游书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审视,“上次问你,你说你是路痴。但这次,你明明有导航,为什么不开?”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的眼睛。
“我就是想见你。”他说。
游书朗愣住了。
“那天你走了之后,”樊霄慢慢说,“我一直在想,你穿着我的风衣的样子。想你说‘谢谢’的时候那个笑。想你回头看我那一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但就是想再见你一次。”
游书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樊先生,”他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樊霄说,“我在说,我想见你。不是因为迷路,不是因为巧合,就是我想见你。”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樊先生,”他说,“我性取向和别人不太一样。你喜欢的是女人,我们做朋友可以,但别开这种玩笑。”
“我知道。”樊霄说。
游书朗怔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男人。”樊霄说,“知道你有一个男朋友。知道你对谁都很好,唯独对你自己不太好。”
游书朗的目光变了。
“你怎么知道?”
樊霄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说,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会在那个医院救下那个孩子,知道你会在那个晚上被下药,知道你会为陆臻挡下所有风雨,知道他最后会离开你。
他知道太多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猜的。”他说,“你看我的时候,和看别人的时候不太一样。”
游书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樊霄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谁,我都想和你做朋友。”
他顿了顿,又说:“真的朋友。”
游书朗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做朋友吧。”
樊霄点点头。
他看着游书朗上车,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他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