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铁匠铺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孙雪赤着上身站在院中,口缠绕的布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草药黄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远处铁匠铺传来的炭火余烬气味,还有自己身上药膏的苦涩清香。
骨处的隐痛已经减轻许多,但每次呼吸时,那种骨骼尚未完全愈合的轻微滞涩感,依然清晰可辨。
他弯腰,双手握住地上那两块用麻绳捆扎的石锁。石锁是老铁匠早年打铁时用来压模具的,每块约莫三十斤重,表面粗糙,沾着经年的铁锈和泥土。孙雪的手指触到冰冷的石面,指腹传来粗粝的质感。
“起——”
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石锁离地,被稳稳举到前。动作牵动了口的伤处,一阵刺痛传来,孙雪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自动浮现:
【负重训练进行中……】
【当前负重:60斤】
【持续时间:7秒】
【建议:伤势未愈,请勿过度】
孙雪没有停下。他继续将石锁举过头顶,双臂伸直,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拉伸的酸胀感。肩胛骨、肱二头肌、前臂肌群——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重力,都在传递着力量增长的细微信号。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汗水已经浸湿了腰间的粗布裤头,在后背汇成一道道溪流。阳光照在汗湿的皮肤上,反射出健康的光泽。口的布条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闷热湿的触感。
“四十五秒。”孙雪在心中默数。
就在这时,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薛铃儿快步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孙雪!”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孙雪缓缓放下石锁,石锁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震起一小片尘土。他转身看向薛铃儿,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怎么了?”
薛铃儿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孙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路小跑带来的微热气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透着担忧。
“镇上来了两拨人。”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都在打听你。”
孙雪眉头一皱:“什么人?”
“一拨穿着异域服饰,羊皮袄子,高鼻深目,说话带着古怪的口音。”薛铃儿回忆着,“他们在镇东头的茶馆坐了半个上午,向茶博士打听‘最近镇上有没有出现什么硬功高手’‘有没有人不用内力就能抗住重击’。茶博士多嘴,提了你和雷洪的擂台战。”
孙雪的心沉了一下。
“另一拨呢?”
“另一拨……”薛铃儿抿了抿嘴唇,“穿着常服,但举止太规整了。三个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路时步伐间距几乎一样,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视周围时像在丈量什么。他们在镇西的客栈落脚,向掌柜打听‘孙雪此人来历如何’‘平与哪些人来往’‘有无异常举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掌柜是我爹旧识,偷偷告诉我的。他说那三人虽然没穿公服,但言谈间偶尔会露出官腔,而且……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鞘的制式,像是官府配发的雁翎刀。”
孙雪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远处传来铁匠铺里老铁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节奏平稳,一如往常。
但孙雪知道,这份平静,即将被打破了。
“石敢当呢?”他问。
“在铺子里,正和你铁匠叔说话。”薛铃儿说,“他说要出去打探一下。”
话音未落,石敢当那敦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后院门口。他今天换了身净的灰布短打,腰间依旧系着那条粗布腰带,但脚上的布鞋沾了些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孙小兄弟。”石敢当走进院子,目光在孙雪口的布条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石大哥打听到什么了?”孙雪直接问道。
石敢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粗陶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把嘴,这才开口:
“西域来的那几人,我托旧跑西域商道的朋友问了。”他的声音低沉,“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尤其是对‘外功’‘硬功’的关注程度……八成和西域金刚宗有关。”
“金刚宗……”孙雪喃喃重复。
怀里的那块暗金色金属残片,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发烫。
“金刚宗是西域密宗分支,专修外功硬功,在西北一带名声不小。”石敢当继续说,“他们的‘金刚不坏体神功’,是武林中顶尖的横练功法。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孙雪:“金刚宗的门人很少踏足中原,更别说来这种小镇。他们若真为你而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听说中原出了个不用内力就能硬抗二流高手的怪才,好奇,想来见识;二是……”
“二是什么?”薛铃儿追问。
石敢当的眼神变得凝重:“二是你身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孙雪的手下意识按在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那块残片坚硬的轮廓。
“另一拨人呢?”他转移话题。
“那三人……”石敢当放下水壶,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我让镇上的眼线盯了半。他们行事谨慎,几乎不与人深谈,但偶尔流露出的口音和习惯……应该是大都那边来的。”
“大都?”薛铃儿脸色一变。
“元廷的‘招贤馆’。”石敢当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院子里一时寂静。
风停了,麻雀也不叫了。只有远处铁匠铺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叮——当——叮——当——”,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招贤馆是元廷设立的机构,名义上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实则……”石敢当冷笑一声,“监控、收编、或者清除。凡是不受控制的身怀异术者,要么被招安,要么被处理掉。”
他看向孙雪:“你击败雷洪的事,已经传开了。‘横练奇人’‘不用内力硬抗黑虎掏心’——这种传闻,足够引起招贤馆的注意。”
孙雪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金刚宗。
招贤馆。
两股势力,一来自江湖顶尖外功宗门,一来自朝廷监控机构,同时将目光投向这个小镇,投向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武道废人”。
压力像无形的山,缓缓压下来。
“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孙雪睁开眼,问。
“暂时只是打听。”石敢当说,“金刚宗的人今天下午去了镇外的破庙,似乎在等什么人。招贤馆的密探还在客栈,但已经派人往县衙方向去了,估计是想调阅户籍册子,查你的底细。”
“我的底细……”孙雪苦笑。
一个穿越者,一个经脉堵塞的“废人”,一个凭空出现在被屠村庄的幸存者——这种底细,经得起查吗?
“孙雪。”薛铃儿的声音带着担忧,“你的伤还没好全,若是他们……”
“我知道。”孙雪打断她。
他走到院中的水缸旁,拿起飘在水面的葫芦瓢,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汗水和井水混合,顺着肌肉线条流淌下来。水珠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冰凉的感觉让他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看向石敢当:“石大哥,依你看,他们什么时候会找上门?”
“三五内。”石敢当沉吟道,“金刚宗的人若真是为你而来,等他们等的人到了,就会行动。招贤馆那边……一旦查完户籍,发现你的来历有问题,也会动手。”
“三五……”孙雪喃喃。
口的伤,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勉强愈合到可以全力战斗的程度。
时间,不够。
“孙小兄弟。”石敢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走的这条路,前所未有。”石敢当的目光锐利,“不用内力,纯靠外功横练,硬抗二流高手——这在江湖人看来,近乎邪道。金刚宗若来,要么是想收你入宗,研究你的练法;要么是视你为异端,要废了你,维护他们‘外功也需内力驱动’的正统。”
他顿了顿:“招贤馆若来,要么招安,让你为朝廷效力;要么……清除隐患。”
孙雪沉默。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的温度开始上升。汗水再次从皮肤下渗出来,但这一次,是冷汗。
“我明白了。”他说。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薛铃儿看着他,欲言又止。老铁匠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打铁用的铁钳,钳头上沾着未燃尽的炭渣。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后生……”老铁匠开口,声音沙哑,“要不……你先躲躲?”
“躲?”孙雪摇头,“躲到哪里去?”
他走到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树皮硌着背部的皮肤,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树荫遮住了部分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石大哥。”孙雪忽然问,“依你看,雷洪的实力,在江湖上算几流?”
石敢当愣了一下,随即答道:“黑虎门主雷洪,黑虎拳练了二十年,内力已臻二流中上水准。他的黑虎掏心,全力一击,足以震碎寻常武者的心脉。”
“二流中上……”孙雪重复。
“不错。”
“那一流呢?”孙雪抬起头,目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望向湛蓝的天空,“什么样的人,才算一流高手?”
石敢当沉吟片刻:“内力精纯,收发自如,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可开碑裂石,可踏水而行。六大派的内门弟子、明教的五行旗使、江湖上成名多年的游侠……这些,才算一流。”
他看向孙雪:“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雪没有回答。
他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最上方,那个主任务依旧悬挂着:
【主线任务:一年内击败至少一名江湖一流高手】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系统永久关闭】
【剩余时间:274天】
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每跳一下,就少一秒。
孙雪的视线落在“剩余时间”上。擂台战那天,他记得这个数字是“281天”。现在,是“274天”。
七天过去了。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他从一个经脉尽废的“武道废人”,成长到能硬抗二流高手重击的横练者。进步不可谓不快。
但还不够。
雷洪只是二流。
他要击败的,是一流。
而一流高手在哪里?他不知道。金刚宗的人算一流吗?招贤馆的密探算一流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间在流逝。每过一天,距离任务失败就近一天。每过一天,系统可能永久关闭的风险就大一分。
没有系统,他在这危机四伏的武侠世界,能活多久?
孙雪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他调出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孙雪】
【年龄:18】
【体质:27(+2)】(括号内为永久提升)
【力量:25】
【敏捷:19】
【精神:21】
【技能:《金钟罩》第一重(熟练度92%)】
【可用技能点:3】
【可用经验值:1500】
《金钟罩》熟练度92%,距离第一重大成只差8%。三个技能点、1500经验值,都还没用。
新解锁的训练模块“负重极限突破”,也还没尝试。
资源还有,提升空间还有。
但时间呢?
孙雪睁开眼,看向石敢当:“石大哥,这附近,有没有公认的一流高手?”
石敢当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问问。”孙雪说。
石敢当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往北八十里,青阳县城,神拳门门主‘开山拳’周震,拳法刚猛,内力深厚,二十年前就已跻身一流。”
“往西一百二十里,黑风山,有一伙马贼,首领‘一阵风’聂锋,轻功卓绝,刀法狠辣,也是一流。”
“往东……二百里外是府城,那里卧虎藏龙,六大派都有分舵,明教也有据点,一流高手更多。”
他顿了顿:“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雪没有回答。
他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下。井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中那股焦躁的火。
一流高手,有。
但每一个,都远在百里之外。每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挑战的。
更何况,金刚宗和招贤馆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后生。”
老铁匠的声音忽然响起。
孙雪转头,看到老铁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老人手里还拿着铁钳,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他仰头看着孙雪——孙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道道沟壑。
“你如今……也算在这镇上立足了。”老铁匠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雷洪被你打趴下了,黑虎门现在乱成一团,镇上那些平里受欺压的,都念你的好。”
孙雪静静听着。
“我这几出门打铁,总有些后生凑过来问。”老铁匠继续说,“问孙大哥伤势如何,问孙大哥什么时候能好,问……问孙大哥收不收徒弟。”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后生,你有没有想过……收几个徒弟,或者,拉个自己的小摊子?”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薛铃儿睁大眼睛,石敢当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孙雪看着老铁匠,看着老人眼中那份朴实的关切,还有那份……期待。
“镇上有些后生,挺佩服你的。”老铁匠说,“他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没机会学武,或者学了点皮毛,也打不过那些有内力的。你不一样……你不用内力,就能硬抗雷洪。他们觉得,你能走的路,他们也许也能走。”
风又吹起来了。
槐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地上晃动。
孙雪站在那儿,赤着上身,口缠着布条,汗水还未透。他看着老铁匠,看着薛铃儿,看着石敢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金刚宗的人,招贤馆的密探,一流高手的压力,系统任务的倒计时——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具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忽然觉得,这重量,似乎……可以分担。
“铁匠叔。”孙雪开口,声音平静,“那些后生……都是些什么人?”
老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有镇东头李寡妇的儿子,十六岁,在码头扛活;有西街张铁匠的侄子,十八岁,跟他叔学打铁,但总想学武;还有几个……是之前被黑虎门欺负过的苦主家孩子。”
孙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让他们来铺子后院。”
老铁匠愣住了:“后生,你……”
“我一个人,走不远。”孙雪转身,看向院中那两块石锁,“但一群人,也许能走出一条路。”
他走到石锁前,弯腰,再次握住粗糙的石面。
冰冷,坚硬,沉重。
就像这个世界。
但他这次握得很稳。
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闪闪发光。口的布条在动作中微微绷紧,带来些许刺痛,但他没有停下。
石锁被举过头顶。
肌肉绷紧,青筋浮现。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闪烁:
【负重训练进行中……】
【当前负重:60斤】
【持续时间:12秒】
【检测到宿主意志坚定,触发隐藏效果:伤痛忍耐度+1%】
孙雪咬紧牙关。
汗水滴落。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