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二月二十，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外
雨已经下了整整五天，朱雀大街积水没踝，宫墙的青苔被冲得发亮。甘露殿檐下那面“免朝”的黄绢被雨水浸得发暗，像一块裹尸布，垂在风里一动不动。
殿内却热得像蒸笼。
躺在龙榻上，脸色灰白，唇无血色，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榻边跪着六个太监，个个端着铜盆，金针、汤药、冰巾换了一轮又一轮，可皇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帐顶，像要从那团金龙刺绣里看出个洞来。
高履行跪在最前头，额头磕得青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皇太女殿下求见……已、已在殿外跪了一炷香了……”
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子湿冷的雨气灌进来，吹得烛火乱颤。
李丽质一身玄色蟒袍，袍角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白得吓人。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轴，步子却稳得像踩在鼓点上，一步一步，走到榻前，跪下。
“儿臣请父皇圣安。”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冷。
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父皇别动。”她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太医说您现在不能劳累。”
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死水。
“丽质……”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他们说，朕……再不能有子嗣了？”
李丽质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句往他心口钉，“六位太医联名，诊册已颁示天下。父皇，您……是真的不行了。”
猛地闭上眼，一口血喷在锦被上，红得刺目。
“父皇！”李丽质惊呼一声，却没扑上去，只跪得笔直，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您别吓儿臣……儿臣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颤着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在半空僵住——那只手抖得太厉害，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丽质……”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恨朕吗？”
李丽质没说话，只死死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
殿外，雨声忽然大了，像天在哭，又像天在笑。
同酉时，太女宫·正殿
李丽质回来的时候，蟒袍已经换成了家常的月白小衣，头发还湿着，随意披在肩上。她推开门，萧临之正倚在软榻上看书，长孙皇后坐在一旁剥橘子，雪团窝在她脚边打呼噜。
“成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餍足的残忍，“他亲口问我恨不恨他。”
长孙皇后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唇边，笑得温柔：“那你怎么答的？”
李丽质咬住橘子，汁水溅了一脸，笑得像只小狐狸：“我没答。我哭了。”
萧临之合上书，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演技，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
李丽质扑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撒娇：“老师，你又说怪话！我那是真哭！他吐血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长孙皇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像蛊：“吓人就好。吓得他越狠，他越信自己真的不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李丽质心口轻轻一划，声音更低：“下一步，让他自己把皇位让给你。”
李丽质眼睛一亮：“怎么让？”
长孙皇后笑了，笑得又坏又温柔：“让他知道——”
“他若不禅位，大唐就会乱。”
“而乱的源头，就是他自己。”
她侧头，看向萧临之，眼底情绪翻涌，像一潭被搅乱的春水。
“临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该你出场了。”
萧临之挑眉：“怎么说？”
长孙皇后指尖在他口血兰印子上轻轻一划：“去一趟英国公府。”
“告诉李勣——”
“陛下不行了，天下要乱了。”
“唯有皇太女监国，方能稳住大局。”
“至于他李勣……”她顿了顿，笑得像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狐狸，“告诉他，本宫答应过他——”
“等丽质登基，他就是国公之首，世袭罔替。”
萧临之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抱住两人，声音哑得厉害：
“行。”
“老子这就去。”
他起身要走，李丽质却死死拽住他衣襟，声音又甜又狠：“老师，你敢背着我和母后偷偷和李勣喝酒，我就把你锁在床头，天天只给我和母后一个人看！”
萧临之揉了揉眉心，认命地叹气：“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娘俩的醋坛子比长安城墙还高。”
长孙皇后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去吧，记得——”
“别喝醉了，晚上回来，本宫和丽质等你。”
萧临之耳瞬间红了，逃也似地冲出门。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丽质忽然扑进长孙皇后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母后……我怕。”
长孙皇后揉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风：“怕什么？”
“怕父皇……”李丽质声音抖得厉害，“怕他真的死了。”
长孙皇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傻丫头，他死不了。”
“他只是……该退位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雨声渐歇，天边露出一线昏黄。
“丽质，”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
“慈悲是留给自己的。”
“狠，是留给天下的。”
李丽质抬头，眼底水汽未散，却已经亮得吓人。
“我记住了。”
窗外，雨停了。
可甘露殿的灯，却一整夜没灭。
躺在龙榻上，盯着帐顶那团金龙，眼睛红得吓人。
他知道，
他的天下，
要变天了。
而变天的第一道雷，
已经炸响了。